此時正值三伏天,晝長夜短,此時正是天色將明未明之時。
江仙倚著山石喘息良久,待胸中翻騰氣血稍平,方纔撐著重刀緩緩站起。渾身傷口火辣辣地疼。
沉寂許久的洛書遺簡,竟在此時自行顯現。
龜甲懸浮,裂紋流轉,三行卦象熠熠生輝。
今日運勢【大吉】
小吉:巳時初,會有人送來新製的乾糧與傷藥。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中吉:亥時,有客拜訪,贈送所需之物。
大吉:卯時三刻,披月深山,虎妖身懷仙緣,現已身死,仙緣無主,速速前去,可奪其仙緣。
他猛地看向地上虎屍。這畜生生前已能化半形,必是開了靈智、懂得修煉的妖獸。
江仙凝神感應,果然發覺,自己與那虎屍之間似有某種無形勾連。
這種勾連,恰似這些年來,他與這披月山的聯絡。
他心中暗暗思忖,「看來不是他與這山的聯絡,而是他與這虎妖的聯絡了。」
彷彿冥冥中有條絲線,一端係在龜甲上,一端沒入虎妖屍身。
重刀已崩,他便撿起地上斷刃,那是方纔搏殺時崩飛的刀尖。
剝皮。
江仙動作熟練,刀刃從虎頸切入,沿腹中線一路劃至尾根。
當了獵戶的這些年,他剝皮取肉的手藝很是熟練。
刀鋒過處,皮毛翻卷,露出底下鮮紅的筋肉。
這虎妖皮毛異常堅韌,一刻鐘後,整張虎皮完整剝下,攤在地上足有丈餘見方。
皮上黑黃相間,這是妖獸皮毛,已非凡物。
接下來是開膛。
江仙將斷刃刺入虎腹,用力一劃。他伸手探入,在溫熱的臟腑間摸索。
先觸到一顆雞蛋大小的肉球,圓潤堅硬,江仙不知這是何物,便將其打包裝好。
可洛書遺簡的勾連感並非源於此。
他繼續摸索。忽然,指尖觸到一物,江仙用力摳出,攤在掌心細看。
是一枚骨片。
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潔白如象牙,表麵天然生著細密的紋路,仔細看時,那些紋路竟在緩緩流轉,和洛書遺簡竟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骨片現世的剎那,識海中洛書遺簡,龜甲上的裂紋瘋狂變幻。那枚骨片似有所感,竟自行懸浮而起,化作一道白光,嗖地沒入江仙眉心!
江仙渾身一震。
識海內,骨片與洛書遺簡轟然相撞,竟是水乳交融般的契合。
骨片化作流質,沿著龜甲上的裂紋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些古拙的裂紋竟被一點點填補、彌合。
雖然隻填補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可龜甲的氣息明顯凝實了許多,原本虛幻的虛影,此刻多了些實質感。那些古篆文字也清晰了些許,隱隱能辨出更多含義。
江仙閉目凝神,感受著這番變化。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枚骨片,必是與洛書遺簡同源!
虎妖不知從何處得來,吞入腹中,借其修煉,這才開了靈智,化得半形。
這些年來,他守著洛書遺簡,依卦象行事。
小吉則取,中吉則謀,大凶則避。看似穩妥,實則被動。
他一直在等。
等卦象示警,等機緣上門,等貴人相助。
可這世間機緣,豈是等來的?
卦象所示,不過是天地間一線生機。
抓住了,是機緣;抓不住,便是過眼雲煙。
而更多時候,機緣需要去爭,去搶,去奪。
就如這虎妖。
若非他昨夜孤身入山,目的隻是為殺這畜生,卻不想得了這機緣。
江仙深吸一口氣,胸中塊壘盡消。
他彎腰扛起虎屍。
晨光初露,山霧未散。
打柴人陳老四背著柴刀,沿著山腳小逕往披月山走。
他年過六十,打了三十年柴,對這山熟悉得像自家後院。
每日寅時末上山,辰時前砍好一擔柴,背到集市賣,換些米糧。
今日他照例上山,嘴裡哼著小調。
剛走到北坡路口,忽見前方霧氣中走出一個人影,將陳老四嚇得呆愣在原地。
那人渾身是血。
衣衫破爛,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臉上、手上、身上,到處是凝結的血痂與新鮮的鮮血。
他肩上扛著一物,那物龐大無比,黑黃相間,赫然是……一頭猛虎!
陳老四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看花了。可再睜眼時,那人已走近了。
晨光透過山霧,照清來者麵容,是江仙!
鎮上獵團的頭領,那個四年前還是紈絝少爺的江仙。
他麵色有些蒼白,嘴唇乾裂,眼中布滿血絲,可那眼神明亮,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肩上那頭虎屍隨著步伐晃動,虎頭耷拉在他肩側,吊睛白額,獠牙外露,死狀猙獰。
「江……江仙?」陳老四聲音發顫,此番場景讓他雙腿發軟。
江仙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陳伯,早。」
聲音嘶啞,卻平靜如常。
「這……這是……」陳老四指著虎屍,舌頭打結。
「山裡的虎。」江仙淡淡道,「害了王大哥那頭。」
說罷,他不再多言,扛著虎屍繼續下山。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震,留下一個個血腳印。
陳老四僵在原地,直到江仙身影消失在霧氣中,才猛地回過神喃喃道。
「殺……殺虎了!江仙殺虎了!」
他轉身就往山下跑,柴刀掉了也顧不得撿,一路狂奔,嘴裡反覆喊著這句話。
訊息傳遍半個臨江鎮。
起初是從陳老四口中傳出,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渾身是血!那虎比牛還大!江仙扛著虎下山,一步一個血印!」
聽者將信將疑。
虎是山君,哪是那麼容易殺的?
王鐵山那般老獵戶都折在虎爪下,江仙雖有些本事,可畢竟年輕……
可很快,更多目擊者出現了。
賣豆腐的張寡婦說,她清晨開門時,看見江仙扛著虎屍從街上走過,血滴了一路。
肉鋪劉老闆拍著胸脯保證。
「千真萬確!那虎皮我親眼見了,黑黃紋路,油光水亮,絕對是頭壯年山君!江二爺把虎屍扛到我家後院,說先放著,回頭來取。」
鐵匠李洪山更是言之鑿鑿。
「江二爺昨夜從我這兒取了新打的刀箭,說是要進山。今早回來時,刀都崩了!那口重刀是我親手打的,能崩成那樣,必是經過慘烈搏殺!」
傳言如野火,轉眼燎原。
到了巳時,青石街已聚滿了人。男女老少,擠擠攘攘,都想親眼看看那頭虎屍,看看那位殺虎的江仙。
江家院門緊閉。
院外,人聲鼎沸。
院內,江仙正清洗傷口。
林挽月紅著眼眶,用溫水替他擦拭身上血汙。每擦一處,手便抖一下。傷口太多,太深,有幾處都能看見白骨。
「別哭。」江仙輕聲道,「皮外傷,養幾日便好。」
「這還叫皮外傷?」林挽月聲音哽咽,「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孩子……」
「不會。」江仙握住她的手,「小聲點,別吵醒了孩子。」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來的是王氏,王鐵山的遺孀。她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麵裝著新蒸的饃饃、醃製的肉乾,還有幾包傷藥。見到江仙滿身傷痕,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江公子……」王氏跪下就要磕頭。
江仙連忙扶起:「嬸子這是做什麼?」
「多謝您……多謝您幫鐵山報了仇……」王氏泣不成聲。
江仙沉默片刻,低聲道:「這是我該做的。」
王氏的第一任丈夫,曾被朝廷拉去服徭役,此後再沒回過家。
王鐵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可她現在又成了寡婦。
……
訊息傳到張家大宅時,張慶元正在書房練字。
筆鋒一頓,濃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
「你說什麼?」他抬頭看向管家,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千真萬確,老爺。」管家低聲道,「江仙……昨夜獨入披月山,殺了那頭大蟲。今早扛著虎屍下山,半個鎮的人都看見了。」
張慶元放下筆,緩緩坐下。
四年前那個敗家子,如今竟能獨力殺虎?這臨江鎮竟有這種猛人?
他想起這些年來江仙的變化,想起獵戶們對他的信服,想起那些關於他山神庇護的傳聞。
「備禮。」張慶元沉吟片刻,道,「我要親自去江家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