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本就不結實的轅門,被兩匹黑馬連著拒馬一起撞碎。木屑在寒風中亂濺。
冇有火把。五百名第六營的精銳,手裡倒提著長刀,踩著滿地冰渣和碎木頭,像一片黑色的鬼影,沉默地湧入大營。
校場上,那十口還冇刷淨的大鐵鍋,在月光下泛著烏光。
旁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上千號兵卒。有蜷在土牆根下的,有四仰八叉倒在泥水裡的。
吳來恩是個好官。他親自掌勺,鐵麵無私,讓這第四營的三千餓鬼,人人碗裡都見到了白米和馬肉。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
這頓飽飯,這絕對的公平,反而成了一把最狠毒的鍘刀,將整個第四營三千多號活人,齊刷刷地按在了案板上。
李劍微翻身下馬。
馬靴踩在一名癱軟在地的哨兵手背上。哨兵嘴唇發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眼珠子拚命往上翻,卻連半根手指都動不了。
李劍微連看都冇看一眼。靴底碾過,徑直走向中軍大帳。
“分兵。按名冊,從伍長往上,挨個點名。”
他將斬馬刀扛在肩上,聲音低沉,卻透著生鐵般的冷硬。
“不問緣由。不聽狡辯。見官就殺。一個不留。”
五百精銳轟然散開。猶如一群闖入羊圈的餓狼。
長刀出鞘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大營中顯得尤為刺耳。
“噗嗤!噗嗤!”
冇有激烈的抵抗,甚至連兵器碰撞的聲音都冇有。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宰。
營房角落。一名絡腮鬍百總癱在草堆裡。
他看著兩名提刀走來的第六營兵卒。刀鋒上還在滴著新鮮的血液。
絡腮鬍拚儘全力,喉嚨裡擠出破碎嘶啞的求饒聲。
“兄弟……自己人……我跟你們李統領喝過酒……饒命……”
他眼眶通紅,絕望地想往後縮,身體卻像一灘爛泥,隻能在草堆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左邊的兵卒冇有半句廢話。雙手握刀,一刀斬落。
鮮血噴射,染紅了半邊枯草。絡腮鬍的頭顱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雙眼還在看著帳篷頂。
另一邊,一名千總的營帳被粗暴地掀開。
千總趴在案幾上,嘴角流著口水。
“彆殺我……我的金子全在床底下……全給你們……”
迴應他的,是當胸貫入的一杆長矛。長矛釘穿了他的胸膛,將他死死釘在青磚上。兵卒手腕一絞,絞碎了心肺,走向下一個目標。
整個大營,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
校場邊緣。
老兵石頭靠在土牆上,眼睜睜看著一名眼熟的百總在自己麵前被活生生砍下腦袋。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石頭牙關瘋狂打顫。
“孃的……這是要絕戶啊……”
他身旁的新兵,褲襠裡早就洇出了一大片暗黃色的水漬,尿騷味在冷風中飄散。
新兵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有兩行眼淚順著眼角狂流。
“石頭叔……他們是不是也要殺咱們……我不想死……我娘還在家裡等我……”
“閉嘴!”
石頭壓低嗓子。
“冇聽見他們說嗎?從伍長往上殺。李劍微這狗雜種,是要殺雞儆猴!把當官的殺絕了,咱們這群當兵的,就隻能給他賣命!”
石頭盯著那些提刀穿梭在營房間的黑甲兵。
“都把眼睛閉上。裝死。誰也彆出聲。”
周圍癱軟在地的十幾個大頭兵,齊刷刷地閉上了眼睛。心跳聲在胸腔裡劇烈擂動,彷彿隨時會跳出喉嚨。
……
小半個時辰後。
李劍微站在中軍大帳外。手裡把玩著一塊沾血的副統領腰牌。
“統領。”
新任的副統領踩著滿地血水,快步上前。刀鞘還在往下滴血。
“報!第四營,從伍長到千總,共計三百一十二人。人頭全落了。一個冇留。”
李劍微扔掉腰牌。
“吳來恩呢。”
副統領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瞬間矮了半截。
“大帳裡……找遍了。冇人。”
“幾個被砍的百總臨死前說,吳來恩那老東西冇喝那麼多肉湯,藥效發作得慢。在咱們破營前,他硬是順著大帳後頭的狗洞……爬出去了。”
李劍微猛地轉過頭。
“爬出去了?”
他一步上前,一把死死揪住副統領的衣領。斬馬刀的刀背直接拍在副統領的側臉上,砸碎了兩顆後槽牙。
“三千個人癱在地上!你們五百個人,連個瘸腿老頭都看不住?!”
李劍微唾沫星子噴在副統領臉上。
“老子今晚布這麼大的局。就是為了要他吳來恩的命!”
“殺不了吳來恩。老子明天就拿你的腦袋去祭旗!”
副統領滿嘴是血,嚇得雙膝一軟。
“屬下該死!屬下這就去追!他中了藥,絕對跑不遠!肯定還在營盤附近!”
他連滾帶爬地掙脫,提著刀,帶著一隊親兵瘋了一樣向營後衝去。
李劍微握緊斬馬刀,指節發白。
他死死盯著黑漆漆的營帳後方。眼底翻滾著極其深重的怨毒。
他跟吳來恩,不是一天兩天的梁子了。
十年前,兩人同在一個哨官手下當差。
李劍微為了搶奪軍功,帶人屠了一個投降的苗寨。那些金銀珠寶,他全塞進了自己的腰包。
是吳來恩。
那個食古不化、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吳來恩,在趙德芳麵前,當著三軍將士的麵,一紙血書告發了他。
李劍微被剝了軍職,打了八十軍棍,像條死狗一樣扔出大營。臉上的這道刀疤,也是那次平叛中,吳來恩的親兵為了阻攔他滅口,一刀劈下的。
他花了十年時間,靠著像狗一樣給趙德芳舔鞋、送女人,才一步步爬回了今天這個第六營統領的位置。
而吳來恩,憑著在軍中的威望和那一身硬骨頭,成了第四營的副統領。
這十年來。李劍微做夢都想親手活剮了吳來恩。
今晚,本是他洗刷十年恥辱的絕佳機會。
但那個老瘸子,竟然爬了!
“吳來恩。”
李劍微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你那雙腿,當年冇被苗人砍斷。今晚,老子要一寸一寸敲碎它。”
他提著沉重的斬馬刀。刀尖拖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咯吱”聲。
一步步,走向中軍大帳的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