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北。黑甲第四營。
夜風撕扯著破敗的營旗。
校場上,那十口從第六營推來的大鐵鍋,已經被颳得比臉還乾淨。
吳來恩是個老行伍,懂饑荒。
他冇讓這三千餓鬼直接吞白米乾飯。而是命火頭軍將原本熬煮的穀殼野菜湯,兌進兩大鍋紅燒馬肉裡。再將十桶白米飯全部打散,做成了一大鍋濃稠的馬肉野菜泡飯。
粗細搭配。湯水足,既能撐飽肚子,又不會讓這群餓了五天的人當場撐死。
李劍微在第六營的生水罐裡洗了手。那生水罐,被火頭軍倒進了給陳珂準備的蘿蔔湯,大部分混進了送往第四營的馬肉的底湯裡。
隻是,分量被幾百斤的湯水和野菜嚴重稀釋了。
校場背風處的土牆根。
幾十個兵卒橫七豎八地靠在一起。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個舔得鋥亮的破碗。
頭頂著狗皮帽子,嘴裡打著帶肉腥味的飽嗝。
“孃的。這輩子冇吃過這麼香的飯。”
一個叫石頭的老兵,用指甲摳著牙縫裡的一絲馬肉纖維,捨不得吐,舌頭一卷又嚥了回去。
“李劍微那孫子,平時看著摳搜。這回算是拔了根硬毛。那馬肉雖然帶著酸味,但上麵的肥膘,足足有兩指厚!”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新兵,舒服地揉著圓滾滾的肚皮。
“石頭叔。你說大帥去赴宴,李劍微還給咱們送糧送肉。他們這是拜了把子了?”
“拜個屁!”
石頭啐了口唾沫,在凍土上砸出一個小坑。
“這全州城現在是個冇底的爛泥坑。李劍微手裡攥著幾千斤白米,他就是城裡的活財神。給咱們送飯,那是在買命。買咱們第四營的刀。”
他壓低嗓門,湊近新兵。
“你看吳老將軍那臉色。吃完飯就把親衛隊撒出去了。這是防著其他營半夜來劫營呢。神仙打架,咱們這幫小鬼吃飽了就行。真要是動刀子,誰給糧,咱們就聽誰的。”
“說得對,誰給咱們吃飽,咱就給誰賣命!”
另一個黑臉漢子附和道,順手緊了緊腰帶。
“趙德芳那狗官,讓咱們喝黴穀湯。李劍微給咱們吃肉。這賬,傻子都會算。要是李劍微真要反趙德芳,老子第一個提刀去撞州牧府的大門!”
幾個人低聲笑罵著。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
一頓混合著馬肉和白米的飽飯,徹底將這三千大頭兵對州牧府的最後一點敬畏,沖刷得乾乾淨淨。
三更天。
梆子聲在遠處的街巷裡敲響,若隱若現。
城外南境大營那催命的戰鼓聲,又開始在夜空中迴盪。
“轟!”
石頭靠著土牆,本來正閉著眼打盹。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左腿傳來一陣針紮般的麻木。這股麻木感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小腿肚子極速向上遊走,眨眼間便爬上了大腿根。
“哎喲……”
石頭想挪動一下左腿,換個姿勢。
但腦子裡的指令發出去了。腿卻像是一根死木頭,紋絲不動。
“咋了石頭叔?”旁邊的新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腿……腿抽筋了。你拉我一把。”
石頭伸出右手去拽新兵的胳膊。
手剛抬起一半。
那股詭異的麻木感,瞬間席捲了半邊身子。右臂直挺挺地砸在凍土上,指節磕破了皮,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不對……不對勁!”
石頭雙眼猛地瞪大,瞳孔在眼眶裡劇烈顫抖。
他拚命想要扭動脖子,想要大喊。
但嘴巴像被膠水黏住了一樣,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咯”聲。
“石頭叔?”
新兵察覺到了異樣。他想爬起來。
雙手剛剛撐在地上。
雙臂一軟,“砰”地一聲,整個人以臉朝下砸進了爛泥裡。
新兵拚命掙紮,像一條離水的魚。除了眼珠子能轉動,全身上下的肌肉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力氣。癱軟如泥。
“鬼壓床……有鬼……”
黑臉漢子靠在牆上,親眼看著兩人的異狀。他剛想拔刀。
手握在刀柄上。五指卻怎麼也使不上力,連機簧都按不下去。
緊接著,他的身子軟綿綿地滑倒,靠在石頭的肩膀上,一動不能動。
這詭異的一幕,像是一場無聲的瘟疫。
在第四營的校場、營房、乃至轅門哨卡上,瘋狂蔓延。
符水被大鍋的湯水稀釋,發作的時間足足推遲了三個時辰。
但藥效,並未減弱。
三千名吃飽喝足的兵卒。在睡夢中,在閒聊中,在站崗時。
毫無征兆地接連倒下。
倒地時的悶響不絕於耳,一雙雙充滿驚恐與絕望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夜空。
……
中軍大帳。
火盆徹底熄滅了。冷風順著帳簾縫隙鑽入。
吳來恩趴在帥案後的青磚上。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沾滿了灰土。花白的頭髮散亂不堪。
他正用儘全身僅存的一絲力氣,雙手十指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指甲翻卷,鮮血滲出。
像一條蠕動的巨大蛆蟲。以緩慢又屈辱的姿態,拚命向著大帳門口的方向拖拽著自己沉重的身軀。
“藥……飯裡有藥……”
吳來恩的嘴唇已經被咬得血肉模糊。聲音細若遊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腦子很清醒。極其清醒。
他甚至能聽到帳外那些親衛接連倒地的悶響,能聽到風吹過營旗的聲音。
但他就是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那股無力感,就像是附骨之蛆,將他這具在沙場上廝殺了二十年的硬骨頭,徹底變成了一灘軟肉。
“李劍微……你個畜生……”
吳來恩的雙眼充血,死死盯著大帳那道厚重的布簾。
他知道李劍微要乾什麼。
送糧,赴宴,下藥。
這是要兵不血刃地吞掉第四營。
……
距離第四營營門不足兩百步的暗巷。
五百名黑甲第六營的精銳。人銜枚,馬裹蹄。
隱入死寂的黑暗中。
五百把出鞘的戰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李劍微騎在一匹戰馬上。
手裡提著那把還帶著陳珂血跡的斬馬大刀。刀尖點地。
身旁,是那名剛剛撿回一條命的副統領。
“統領。時辰差不多了。”
副統領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殘忍。
“剛纔探子來報,第四營的轅門暗哨已經倒了。藥效發作了。”
李劍微冇說話。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傳令下去。”
李劍微的聲音冷硬如鐵,在風中飄散。
“等會撞開營門。隻殺吳來恩和陳珂留下的那幾個死忠校尉。拿他們的人頭祭旗。”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五百精銳。
“底下的三千大頭兵。一個都不許動。”
副統領一愣,有些不解。
“大人,斬草不除根……”
“蠢貨,動動你的豬腦子!”
李劍微反手一刀背,敲在副統領的頭盔上。“當”的一聲悶響。
“三千個活人,那是三千把能替老子擋刀的刀!殺了他們,誰去跟趙德芳的親衛死磕?”
李劍微冷笑一聲。
“他們吃了老子的糧,中了老子的藥。陳珂和吳來恩一死,他們就是群冇頭的蒼蠅。老子一手提著解藥,一手端著白米飯。這三千人,就是老子手裡最聽話的狗!”
他猛地舉起斬馬大刀。向前重重一揮。
“破營!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