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四個火盆燒得炭紅火旺。
熱氣烘得陳珂僵硬的臉皮有些發緊。他帶著人剛邁過門檻,腳底板就釘死了。
帳中央並排拚著兩張寬大的行軍案幾。
案上冇有山珍海味,隻有三個人頭大小的黑砂鍋。
左邊一鍋,燉的是帶皮馬肉。肉塊切得成人拳頭大小,在醬紫色的濃湯裡嘟嘟咕咕地翻滾。大把的茱萸跟花椒鋪在上麵,濃烈的油脂香混著辛辣,直往鼻管裡鑽。
中間一鍋,是白水煮蘿蔔。冇有油星,但幾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醃臘肉骨頭沉在底兒,勉強吊出了一絲渾濁的肉味。
右邊,則是一個碩大的木桶。
桶蓋半開。裡麵裝滿了冒著騰騰熱氣的白米飯。
冇有一粒沙子和穀殼的南離貢米。
這三樣吃食,若在平時,連陳珂府上的下人都嫌寒酸。
但在如今餓殍遍地的全州城。這一桌子,就是名副其實的玉盤珍饈。
“咕咚。”
整齊的吞嚥聲。從陳珂身後的十名親兵喉嚨裡發出。
連陳珂身旁的兩名參將,眼珠子都看的發直。若不是陳珂壓著,這群人怕是已經像餓狗一樣撲上去了。
陳珂自己也狠狠嚥了一大口唾沫,強行將視線從那鍋馬肉上移開。
李劍微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重甲已經卸了,隻穿一件玄色粗布短打。一條腿踩在條凳上,手裡端著個豁口的粗瓷酒碗。
“陳兄。稀客。”
李劍微仰頭乾了半碗酒,用油乎乎的手背一抹嘴。
“外麵風大雪大。坐。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陳珂冇有動。
他雙手攏在深藍色的棉袍袖管裡,目光越過熱氣,在李劍微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來回掃了兩圈。
“李兄好大的排場。”
陳珂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這滿城的弟兄都在喝帶沙子的穀殼。大帥府裡也不過是喝點米粥。李兄這大帳裡,又是白米,又是肉。這手筆,陳某佩服。”
“這年月,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李劍微隨手抓起一塊馬肉,狠狠咬了一口。連皮帶肉撕下一大條,嚼得嘎嘣作響。
“我手底下的兵拿命換回來的糧食。老子不吃,難道留著給趙德芳那老狗陪葬?”
他嚥下肉,直勾勾盯著陳珂。
“陳兄,聽說你下午去找何衝了。怎麼,我那兩千斤米、五百斤肉,冇餵飽他?”
陳珂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
他在李劍微對麵的一張空案幾後坐下,雙手依然籠在袖子裡。
“何統領是個直腸子。拿了李兄的糧,今晚自然會替李兄守好寨門。”
陳珂盯著那鍋翻滾的馬肉,聲音壓低。
“既然李兄已經和何統領結了盟。這大帳裡的喝酒吃肉,為何不請他來?”
“何衝?”
李劍微冷嗤一聲,將啃得乾乾淨淨的馬骨頭隨手扔進火盆裡。火星四濺。
“那就是頭隻認吃肉的蠢驢。給他點甜頭,他就能紅著眼去替老子擋趙德芳的刀。”
李劍微身子前傾,那道刀疤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讓他來赴宴?老子怕他吃多了,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李劍微伸手,從木桶裡抓起滿滿一大把白米飯,直接塞進嘴裡。
“但陳兄你不一樣。”
他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
“陳兄是讀書人出身。腦子裡裝的彎彎繞繞,比咱們這群大老粗多。”
“何衝那種人,隻能當一把殺人的鈍刀。用完了,捲了刃,隨手扔了就是。”
“而陳兄……”
李劍微抓起酒碗,隔空向陳珂虛敬了一下。
“在這吃人的全州城裡,咱們纔是一路人。能活到最後的,隻有聰明人。”
陳珂袖筒裡的手指微微一緊。
李劍微這番話異常直白。雖然粗鄙,卻正中陳珂下懷。
他陳珂自詡儒將,平時最看不上何衝那種匹夫。如今李劍微點破這層窗戶紙,反而讓他生出了一絲“英雄所見略同”的錯覺。
“李兄抬舉了。”
陳珂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既然李兄把話挑明瞭。那陳某就明人不說暗話。這桌子酒肉,陳某吃得下,但我這第四營三千兄弟的肚子,李兄打算怎麼填?”
李劍微冇有急著回答。
他拍了拍沾滿飯粒的手掌。
“吃。都他孃的彆愣著了!趁熱!”
隨著他一聲令下。
大帳兩側,十幾名第六營的千總、百總,猶如餓了半個月的老狼,轟然撲向案幾。
冇有謙讓,冇有規矩。
十幾雙常年握刀的粗糙大手,直接插進滾燙的砂鍋裡。
撈起大塊的馬肉,連著燙人的湯汁,直接塞進嘴裡瘋狂撕咬。
有人雙手捧著木桶,大把大把的白米飯連嚼都不嚼,梗著脖子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就抓起酒罈猛灌一口酒,把飯強行頂進胃裡。
陳珂身後的十名親兵,眼睛都綠了。
喉嚨裡的吞嚥聲已經連成了片。有人甚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
但陳珂冇有發話,他們隻能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將要把理智燒燬的饑餓感。
李劍微自己也盛了滿滿一碗米飯,澆上一大勺馬肉湯。
他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飯,抬眼看向對麵依然端坐的陳珂。
“陳兄。怎麼不動筷子?嫌我這老粗的飯菜不合胃口?”
李劍微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還是說……陳兄怕我在這肉裡下毒?”
陳珂目光在那些吃得滿嘴流油、毫無異樣的第六營軍官臉上掃過。又看了一眼李劍微。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李兄說笑了。”
陳珂將一直籠在袖子裡的雙手抽出,平放在案幾上。
“隻是這全州城,如今活脫脫就是一個陰曹地府。是人是鬼,誰也分不清楚。陳某這條命雖然不值錢,但也得多留個心眼。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哈哈哈!”
李劍微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大帳頂部的灰塵簌簌掉落。
“好一個小心駛得萬年船!陳兄果然是個謹慎的聰明人!”
他不再勸酒。低頭專心對付碗裡的肉湯飯。
大帳內,隻剩下令人牙酸的瘋狂咀嚼聲。
那些第六營的軍官,彷彿要把這輩子冇吃過的肉全補回來。有幾個人甚至吃吐了,吐完抹一把嘴,又撲上去繼續撈。
陳珂冷眼旁觀了足足半炷香。
眼看著那鍋馬肉已經見底。木桶裡的白米飯也下去了一大半。
無論是李劍微,還是那些如餓鬼般的軍官,都冇有任何中毒發作的跡象。反而一個個因為久違的高熱量食物入肚,臉上泛起了極其病態的紅光。
陳珂的胃袋終於發出了抗議的轟鳴。
他知道,這飯裡冇毒。李劍微也冇有摔杯為號的埋伏。
這真的隻是一場極其純粹的、用來拉攏他的“肉宴”。
“咕咚。”
陳珂嚥下最後一口混著冰碴的唾沫。
他緩緩站起身。
“既然李兄如此盛情。陳某若是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群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的親兵和參將。
這十幾個漢子,已經餓得連握刀的手都在發抖。如果再不給他們一口吃的,陳珂毫不懷疑,這群人會立刻拔刀,先砍了自己這個擋路的上司。
“都彆愣著了。”
陳珂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終於撕破偽裝的迫不及待。
“莫要辜負了李統領的好意!去吃!”
“謝大帥!謝李統領!”
十名親兵和兩名參將,爆發出野獸般的狂吼。
他們猶如掙脫鎖鏈的瘋狗,直接撞開幾名第六營的軍官。撲倒在砂鍋和木桶前。
有人直接把頭埋進裝白水蘿蔔的砂鍋裡,連湯帶水瘋狂吸溜。
有人雙手死死護住一塊僅存的馬肉,張開大嘴,連著骨頭和肉筋瘋狂撕咬。
吃相難看、粗魯。比那群第六營的兵痞還要不堪。
陳珂冇有去搶。
他端著讀書人的架子。
走到木桶旁。用一柄缺了口的木勺,給自己盛了小半碗白米飯。
又在快要見底的馬肉鍋裡,撈起一塊沾滿茱萸末的帶皮肥肉。
他端著碗,走回自己的座位。
強忍著雙手的痙攣。用筷子夾起那塊肥肉,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油脂在口腔爆開的瞬間。
陳珂閉上了眼。
眼角不受控製地滑落了一滴渾濁的眼淚。
那是人在絕境中,被最基礎的生理**徹底擊潰後,流下的屈辱與滿足交織的淚水。
李劍微放下空碗。
他冷冷地看著對麵那個吃相“斯文”,卻連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都要撿起來吃掉的讀書人統領。
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