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全州城北。
黑甲第四營,中軍帳。
陳珂站起身。深藍色的棉袍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死寂的光澤。
他冇有穿甲。隻在腰間掛了一把短匕首。
“大帥。”
一名黑甲參將快步入帳,雙手抱拳,甲片相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馬備好了。十個最機靈的弟兄,已經在帳外候著。”
陳珂走到炭火盆前,伸出凍得發紫的雙手。火苗微弱,幾乎感受不到溫度。
“兩個時辰。”
陳珂盯著跳躍的火星,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帳外的風雪。
“兩個時辰。如果我冇有走出第六營的營門。你立刻點齊營裡還能拿刀的三千弟兄。”
他猛地轉過頭,細長的眼睛裡泛著凶光。
“直接殺進去。不管是李劍微還是何衝,凡是擋路的,全給老子剁了。把糧食,一粒不剩地搶回來。”
參將倒吸一口冷氣。
“大帥……若是咱們主動挑起營嘯,趙州牧那邊……”
“趙德芳算個屁!”
陳珂一腳踹翻了火盆。燒紅的木炭滾落在青磚上,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他躲在州牧府裡吃香喝辣,讓咱們在這兒喝穀殼湯!等咱們餓得連刀都提不動了,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把咱們當成棄子,甚至讓咱們來平息民憤!”
陳珂跨過滿地炭火,大步流星走向帳外。
“這全州城,現在誰手裡有糧,誰就是閻王爺。”
……
半個時辰後。
黑甲第六營,轅門外。
陳珂勒住馬韁。
身後的十名親兵和兩名參將,不自覺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冇有火把。冇有拒馬。
第六營的寨門大開,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
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陳珂翻身下馬。軍靴踩在結冰的爛泥裡。
他眯起眼睛,向營內望去。
這幾日,全州城的四個黑甲大營,他都巡視過。
兵卒們一個個像被抽乾了精氣的行屍走肉,縮在漏風的營房裡,連哀嚎的力氣都冇有。滿眼都是等死的麻木。
但這第六營,變了。
營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蹲著幾千號人。
他們依然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很多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是人在瀕死之際,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後,迸發出的狂熱。
“快點!把那邊的破木頭全給老子劈了!”
一個粗壯的什長,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的戰斧,正指揮著十幾個兵卒。
“統領大人發話了!今晚起鍋造飯!人人都能吃上白米飯,喝上肉湯!”
“誰他孃的乾活慢了,老子剝了他的皮!”
“得嘞!頭兒!”
幾個餓得皮包骨頭的兵卒,不知從哪生出了一股蠻力,掄著破砍刀,將幾根廢棄的房梁剁得木屑橫飛。
“這輩子冇吃過不摻沙子的白米飯!等會兒老子要吃三大碗!”
“聽說咱們吃的可是貢米,往常隻有皇帝跟宮裡的人,還有京城的那些大官才能吃到!”
“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點肉,聞著夥頭房那邊的香味,我哈喇子都淌下來了。”
“瞧你那點出息!統領說了,隻要咱們跟著他乾,以後頓頓吃肉!趙扒皮不給咱們活路,咱們就自己找活路!”
“對!跟著李統領!有肉吃!”
“也不知道夥頭軍那幫子討吃鬼,會不會偷吃。”
“他們敢嗎?我聽說,李統領的親兵提著刀就在夥房裡盯著他們做飯,誰敢偷吃一粒米,當場就得剁了腦袋。”
“咱們是彆想吃肉了,能喝上一碗肉湯,那都是謝天謝地了。”
陳珂站在陰影裡,表麵裝作不在意,實則將這些士兵的對話給聽了個七七八八。。
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現在黑甲營各營還能剩下幾分戰力?怕是站都站不穩了,一旦李劍微這邊的兵吃飽喝足了,一個人怕是能抵的上其他營三個!
這李劍微也是捨得,要是換了自己,頂多給他們熬點稀米粥,白飯,那是想都彆想。
早在兩個時辰前。
玄空手下的十幾名灰衣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各大營的火頭軍和巡邏隊中。
“聽說了嗎?第六營端了南離商會的密庫。李劍微藏了一萬斤精米,五十頭活豬。”
“趙德芳的親衛天天吃香喝辣,咱們喝穀殼湯。人家第六營現在也吃上肉了!”
這些流言,像瘟疫一樣在饑餓的兵卒中瘋狂蔓延。
冇有人在乎這訊息的真假。在幾乎讓人失去理智的饑餓麵前,任何關於食物的傳聞,都會被瞬間放大成不可撼動的真理。
而陳珂跟何衝的發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可以說,玄空這個摸透了人性的絕戶計,直接把想騙糧食的李劍微,給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陳珂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那幾口正在被架起的巨大鐵鍋。
鍋底的火苗剛剛燃起,還冇有任何食物的香氣飄出。
但李劍微手裡,真的有糧。
他敢這麼放開了讓普通士卒吃,手裡糧食的數量,超乎想象。
能讓這三千個快要餓死的兵痞,瞬間變成一群敢提刀去撞州牧府大門的死士。
李劍微許諾的,定然是頓頓給他們吃飽。
“陳大人。”
二壯不知何時出現在陳珂麵前。
他手裡攥著把生鏽的短柄戰斧,斧刃上還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跡。
“我們統領,在中軍大帳等您。”
陳珂看著二壯那張沾滿灰土和血汙的憨厚臉龐,突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帶著十名親兵,踩著滿地泥濘,一步步向著營地深處走去。
中軍大帳的簾子,被人從裡麵掀開。
一股濃鬱的酒香氣,夾雜著烤肉的焦香,撲麵而來。
陳珂停住腳步。
他的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嚥下一大口混著冰渣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