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廢棄土地廟。
冷風撞在殘破的窗欞上,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嗚咽。
二壯再次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這一夜,他跑了三趟破廟。腿肚子早就在打轉,但胃裡那股踏實的飽腹感,硬撐著他直挺挺地跪著。
“上使。”
二壯從懷裡摸出那張被汗水浸濕了邊緣的粗糙黃紙。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統領大人……讓小的送來的信。”
他冇有再多說半個字。
連李劍微在帳篷裡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他也是隻字未提。
吃了一頓飽飯,二壯的腦子終於轉過了彎。在這全州城裡,誰也不可信。兩邊都是活閻王,他隻管跑腿,絕不摻和神仙打架。
左護法從暗影中走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張黃紙。
轉身,雙手奉給端坐在蒲團上的玄空。
玄空接過信紙。
青銅鬼麵下,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緩緩掃過紙麵。
黃紙粗糙,墨跡甚至有些暈染。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兵痞的張狂與蠻橫。
【三千斤白米,十頭生豬。不夠黑甲第六營三千弟兄吃頓飽飯的。】
【要我李劍微反趙德芳。】
【一萬斤精米。五十頭豬。事成之後,保我第六營全員免死,官升一級。】
【今夜子時,貨到城南破窯廠。見糧,起兵。】
玄空看完。
手腕一翻,那張黃紙飄落,不偏不倚地掉進身前的炭火盆裡。
火苗猛地躥起半尺高,瞬間將黃紙吞噬成一團焦黑的飛灰。
“上使……”
二壯看著那團飛灰,嚥了口唾沫。
“統領大人說……今晚子時……”
“告訴李劍微。”
玄空打斷了他。聲音透過青銅麵具,沙啞、空洞。
“今晚二更。南城門,永記商行貨棧。”
“讓他自己帶人去取。一萬斤精米,五十頭生豬。隻多不少。”
二壯渾身一震。
一萬斤精米!五十頭豬!這鬼臉竟然連磕絆都不打一個,直接就答應了?
他不敢再問。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小人……這就回去覆命。”
二壯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木門“吱呀”一聲關閉,將寒風擋在外麵。
大殿內重歸死寂。
左護法看著玄空。
“百戶大人。咱們在永記商行地窖裡,還壓著兩萬斤米。可五十頭生豬,全州城早就餓得連老鼠都冇了,上哪去弄?”
玄空冇有抬頭。
“去把前幾天弄來的矮馬殺了。皮剝了,骨頭剔了,肉切成大塊,裝進麻袋。”
“夜黑風高。馬肉當豬肉。李劍微手底下的兵餓了五天,能聞出味兒來?”
左護法恍然。隨即眉頭微皺。
“大人。李劍微是個老兵油子。他獅子大開口,要了一萬斤糧。這擺明瞭是想空手套白狼。”
“若是他拿了糧食不辦事。躲回第六營死守營門。咱們總不能派暗樁殺進三千人的大營裡去要他的命。”
“無妨。”
玄空緩緩站起身。大氅翻卷。
他走到那尊殘破的土地神像前,伸手拍了拍神像上的灰塵。
“讓他拿。”
“拿得越多,死得越快。”
玄空轉過身,目光如兩把淬毒的匕首。
“等他把糧食和肉運回大營。你立刻把暗樁全撒出去。”
“去城東、城西、城北另外四個步兵大營。還有巡防營。”
“散佈訊息。”
玄空嘴角扯出冷笑。
“就說,黑甲第六營的李劍微,端了南離商賈的黑窩點。”
“第六營的庫房裡,藏著一萬斤冇摻沙子的精白米!五十頭滴油的生豬!”
“他李劍微手底下的三千兵,頓頓吃白飯,吃大肉。”
左護法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殺人誅心!
這是真正的絕戶計。
全州城四門焊死,幾十萬百姓和另外上萬號守城兵卒,每天都在為了一口發黴的穀殼湯殺得頭破血流。
饑餓和絕望,早就把這群兵卒逼成了六親不認的餓狼。
如果在這個時候,讓他們知道。
同在一座死城裡,第六營的人不僅藏著一萬斤精米,還吃上了肉。
嫉妒、饑餓、憤怒。
這幾種情緒混合在一起,會爆發出怎樣的力量?
“大人是想……”
左護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借刀殺人。讓其他四個大營,去把第六營生吞活剝了?”
“不。”
玄空摘下青銅鬼麵,掛在腰間。
那張帶著刀疤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陰森可怖。
“我是要讓這兩萬黑甲軍,為了這一萬斤米,徹底炸營。”
“狗咬狗,一嘴毛。”
玄空冷嗤一聲。
“等他們自己咬死了一半,把全州城的血流乾了。趙德芳那個光桿州牧,也就該上路了。”
全州城外三十裡。臥虎坡。
漫山遍野的篝火,將夜空映得通紅。
三十六家山寨的土匪,加上利州、筠州商會雇傭的一萬私兵。將這片荒坡擠得水泄不通。
冇有營帳。一萬八千人席地而坐。
粗瓷大碗碰撞,劣酒飄香。
他們冇有捱餓。商會為了保住身家,花重金從周邊州縣買來了成堆的糙米和幾百頭生豬。
這支由貪婪和仇恨拚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吃得滿嘴流油。
聚義廳外,一處高地上。
獨眼龍手裡拎著一根啃得精光的羊腿骨,正和幾個大寨主商議排兵佈陣。
“大當家的!”
一名土匪嘍囉飛奔而來。氣喘籲籲。
“方秀纔回來了!說是有全州城裡的準信兒!”
“他孃的,足足去了三天,老子還以為他死在城裡了!”
話音剛落。
方秀才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踩著滿地泥濘,大步流星地走到獨眼龍麵前。
“各位大當家。孫老闆。”
方秀纔沒有作揖,也冇有行禮。直接從懷裡摸出兩根金條,隨手扔在獨眼龍腳下。
“巡防營的王百總,咬鉤了。”
“金子我給過了。條件也談妥了。州牧府的金銀,分他三成。”
方秀才目光掃過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
“明夜子時。全州城南門。”
“王百總會親自帶人接管防務。開城門,放吊橋!”
“城內已經斷糧五天。趙德芳的黑甲兵每天隻能喝發黴的穀殼湯。軍心早散了!”
方秀才猛地提高音量。
“城門一開!咱們一萬八千兄弟,長驅直入!”
“州牧府的地窖裡,藏著幾千萬兩現銀!還有無數金磚!”
“殺進去!活捉趙德芳!救財神!”
“救財神!分金磚!”
高台下,一萬八千名吃飽喝足的土匪和私兵,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
無數把生鏽的砍刀、缺口的斧頭,在篝火的照耀下,被高高舉起。
貪婪的火焰,徹底燒穿了臥虎坡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