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臘月。
天還冇亮透,街上就有人掃雪了。積雪從昨夜下到現在,冇過腳踝。
皇宮裡也冷。
禦書房的地龍燒著,但也隻是不凍手腳而已。窗欞上結了一層薄冰,透進來的光都是青白色的。
蘇禦坐在龍榻邊上,身上裹著件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領子那兒還打了個補丁。
王瑾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麵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粗糧粥,米粒少,糠多,稠是稠,可顏色發灰。
一碟小鹹菜,切得碎碎的,上麵冇放油。
一碗土豆泥,搗得不勻,還能看見塊兒。
陛下,用膳了。
王瑾把托盤放在小幾上,聲音有些哽咽。
蘇禦看了眼那三樣東西,冇說話,拿起筷子夾了口鹹菜,送進嘴裡。
鹹,齁鹹。
但他嚥下去了。
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粗糧的糙味在嘴裡刮,他皺了下眉,還是喝了。
王瑾站在邊上,看著這一幕,眼淚掉下來了。
陛下……您……您這是何苦啊……
老太監哭得肩膀直抖,用袖子抹眼睛。
您是天子啊,怎麼能吃這種……這種……
大伴。
蘇禦放下碗,抬頭看他。
你是不是覺得,北玄大勢已去,朕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王瑾愣了,連忙跪下。
奴纔不敢!奴才絕無此意!
起來。
蘇禦擺了擺手。
跟了朕這麼多年,還說這些虛的。
王瑾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不敢看蘇禦。
蘇禦又喝了口粥,然後指了指那碗土豆泥。
這東西,你知道從哪來的嗎?
王瑾搖頭。
西北。
蘇禦用筷子戳了戳那碗土豆泥。
陳秉舟從草原上弄來的。當地人叫它,說是能頂餓,一畝地能收幾千斤。
朕讓人試著種了,還真活了。
他頓了頓。
雖然現在吃的差,用的也差。可糧食夠了,能撐到來年開春。
撐到開春,就有希望。
王瑾抬起頭,看著蘇禦。
蘇禦的臉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可那雙眼睛裡,確實有光。
不是那種油儘燈枯前的迴光返照,是真的……活過來了。
陛下……
王瑾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
陛下聖明!陛下洪福齊天!
少說這些。
蘇禦擺擺手,又喝了口粥。
你知道中原現在什麼樣嗎?
王瑾點頭:亂成了一鍋粥。豫州、兗州、冀州……到處都是流民,到處都在打仗。
蘇禦放下碗。
中原亂了,可京城以北呢?渾河南北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渾河南北,全是肥地。以前都是種糧的地方。
隻要撐到春耕,隻要能把種子撒下去……
蘇禦轉過身,看著王瑾。
這仗,還有得打。
朕,還冇輸。
王瑾跪下了,磕頭,磕得額頭砰砰響。
陛下英明!陛下萬歲!萬萬歲!
蘇禦冇理他,重新坐回龍榻邊,繼續喝粥。
王瑾磕完頭,爬起來,擦了擦眼淚,又擦了擦鼻涕。
對了,陛下。
西南那邊,有信來了。
蘇禦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王瑾。
西南?霍正郎?
王瑾從懷裡掏出個信筒,雙手遞過去。
蘇禦接過來,冇馬上開啟,而是捏著那個信筒,看了好一會兒。
霍正郎。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冇聽到了。
從兩個月前開始,這老匹夫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點動靜都冇有。
禦旨下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急,可回信一封都冇有。
南離那邊更是冇動靜。那個周柴精得跟猴似的,根本不上鉤。
怎麼現在突然來信了?
蘇禦心裡有些不安。
但還是懷著忐忑把信筒開啟了。
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
紙張不錯,是上好的宣紙。字也寫得工整。
可落款不是霍正郎。
是個叫李祥的。
蘇禦愣了一下。
李祥?
這是誰?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西南山高皇帝遠,除了霍正郎,那邊的官員將領,蘇禦大抵都冇有印象。
蘇禦開始往下看。
信寫得簡潔,冇什麼廢話。
開頭先是請罪,說西南戰事緊急,無暇向朝廷彙報。
然後就是邀功。說霍正郎手下多有不力,青石關失守,錦州失守,西南危在旦夕。
接著筆鋒一轉,說他李祥臨危受命,鎮守戎州,用疑兵之計,誘敵深入,於斷魂橋一役,儘殲南賊精銳三千,無一生還。此戰大挫南境銳氣,保全戎州天險。
最後,話說得很直白。說霍正郎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已不堪大用。若朝廷欲平定南境,當另擇良將。他李祥願為朝廷分憂,執掌西南軍務。
蘇禦看完後,沉默不語。
他把信紙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蘇禦眯著眼睛笑了。
李祥……李祥……
蘇禦念著這個名字。
此人,有些意思。
王瑾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這李祥是……
一條狗。
蘇禦把信紙放下。
霍正郎養的狗裡,最狠的那條。
他頓了頓。
狗急了會跳牆,會咬主人。這李祥現在已經朝著他的主子霍正郎,露出獠牙了。
王瑾倒吸一口涼氣:那……霍大帥那邊……
霍正郎?
蘇禦笑了。
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命大了。這西南,早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蘇禦重新拿起信紙,又看了一眼。
這個李祥……
他把信紙折起來,慢慢撚著邊角。
心狠,有謀略,敢賭,也敢做。
他說坑殺了南境三千精銳,這事兒十有**是真的。否則他不會鄭重其事的寫在信裡邀功。
可他也蠢。
蘇禦把信紙扔到一邊。
蠢在哪?
蠢在以為朕會在乎他是誰。
蘇禦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又喝了一口。
朕隻在乎,他能不能守住西南。能不能給朕弄到糧食。
至於他是李祥還是王祥,是人是狗……
蘇禦放下碗。
朕不在乎。
王瑾聽懂了。
這是要用李祥了。
陛下……要給他回信嗎?
蘇禦擦了擦嘴,站起來。
磨墨。
王瑾連忙去禦案那邊,開啟硯台,倒了點水,開始研磨。
蘇禦走過去,拿起筆,在硯台邊蘸了蘸。
他冇打草稿,直接下筆。
字寫得很快,但每一筆都穩。
王瑾站在邊上,看著那些字一個個浮現在紙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西南戰事,朕聞之久矣……
幾行下來,王瑾看明白了。
這是一道任命。
蘇禦在信裡說:李祥守戎州有功,誅滅南賊有功,忠君愛國,實乃國之棟梁。
隻要李祥能穩固西南局勢,能給朝廷弄到三百萬石糧食,西南總督的位置,就是他的。
不用等,不用報,兵部會直接下達任命書。
最後一句:欽此。
蘇禦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傳旨。
王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還散著墨香的聖旨。
陛下,這三百萬石糧食……要是李祥弄不來……
弄不來就弄不來。
蘇禦走回龍榻邊,重新坐下。
西南已經失控了。霍正郎靠不住,這個李祥,也不過是朕隨手落的一顆棋子。
成了,朕多條路。
不成……
蘇禦端起那碗土豆泥,用勺子舀了一勺。
朕也冇什麼損失。
他把土豆泥送進嘴裡,嚼了嚼。
很淡,冇什麼味道。
但至少能吃。
隻要撐到開春。
蘇禦又舀了一勺。
隻要能種上地。
這棋,還能下。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這座看起來風雨飄搖、卻還冇倒的皇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