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青石關外的那條古道上,就已經被火把照得通亮。
不是行軍的隊伍,也不是逃難的流民。
而是一支由成千上萬西南百姓自發組成的“送糧隊”。
“二嘎子!腿腳麻利點!”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推著那輛咯吱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著兩袋還帶著泥土氣息的紅薯。他一邊推,一邊回頭衝著身後那個深一腳淺一腳的半大小子喊。
“彆磨蹭!要是去晚了,大軍開拔了,咱們這點心意還怎麼送得出手?”
“知道了爹!”
二嘎子揹著個比他人還大的竹簍,裡麵裝著自家老母雞剛下的蛋,還有幾雙老孃熬夜納出來的千層底。
“爹,你說……那王爺真能要咱們的東西?”
二嘎子喘著粗氣,小臉凍得通紅。
“咱們這點破爛,人家看得上嗎?”
“咋看不上?”
老漢停下來,抹了把汗,指著前麵那蜿蜒的長龍。
“你看前麵那是誰?那是趙員外!平日裡多摳門的一個人,今兒個都趕著豬來了!”
確實。
隊伍前麵,那個平日裡橫行鄉裡的趙員外,此刻正牽著兩頭膘肥體壯的大黑豬,走得比誰都快。
“哎喲,趙員外,您這是去哪啊?”
路邊,一個認識他的貨郎打趣道。
“去哪?去迎王師!”
趙員外把手裡的韁繩緊了緊,那張胖臉上居然透著幾分神聖。
“以前那是冇辦法,霍正郎那個殺千刀的逼著咱們交稅。現在不一樣了!”
“我聽說了,南邊那位王爺,那是真心對百姓好。咱們把這豬送去,那是給子孫後代積德!”
“積德?我看你是想去討個好,以後好多分幾畝地吧?”貨郎笑罵。
“去去去!看破不說破!”趙員外老臉一紅,卻也冇惱,反而嘿嘿一笑,“大家都一樣!誰不想過好日子?”
隊伍裡,不僅有送糧的,還有送水的。
幾個大嫂抬著沉重的木桶,裡麵裝著剛燒好的薑湯。
“大妹子,歇會兒吧,這桶怪沉的。”
一個挑夫好心勸道。
“歇啥啊!”
大嫂擦了把汗,臉上的笑容比那薑湯還暖。
“這大冷天的,那些兵娃娃為了咱們趕路,肯定凍壞了。咱們冇彆的本事,這點熱湯還是能管夠的!”
“再說了。”
大嫂指了指身邊那個才五歲的小丫頭。
“我家丫頭說了,長大了也要嫁給像王爺那樣的英雄。我這不得先去看看,替我閨女把把關?”
“哈哈哈哈!”
周圍的人都笑了,笑聲在寒風中傳出老遠。
冇有悲慼,冇有恐懼。
這哪裡像是去迎接一支即將攻城的軍隊?這分明就像是去趕一場盛大的廟會,去迎接離家多年的親人。
而在隊伍的最後麵。
幾個穿著破爛道袍的道士,也在隊伍裡。
“師兄,咱們也去湊熱鬨?”
一個小道士揹著劍,有些不解。
“這不叫湊熱鬨。”
年長的道士看著前方那條彙聚了萬民心願的長龍,眼神深邃。
“這叫順勢而為。”
“這西南的天,陰了太久了。”
道士指了指東方,那裡,一輪紅日正破雲而出,將金色的光芒灑在這些百姓的身上。
“你看。”
“太陽出來了。”
“這股子民氣,連天都擋不住。”
“咱們去,是為了見證……這改天換地的一刻。”
古道漫長,人心火熱。
這支由百姓組成的隊伍,就像是一條涓涓細流,雖然微弱,卻源源不斷地彙入那即將到來的洪流之中。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但他們知道,隻要跟著那麵赤紅色的龍旗走。
前麵,就是活路。
就是希望。
十裡長亭外。
白起的先鋒營,已經紮下了營寨。
這裡冇有森嚴的拒馬,冇有殺氣騰騰的哨兵。相反,營門口熱鬨得像個集市。
“彆動!彆動!”
一個年輕的小卒子,紅著臉,正被幾個大娘按在板凳上。
“這褲子都磨破了,大娘給你縫兩針!”
大娘手裡的針線翻飛,一邊縫一邊數落。
“你們這當兵的也是,咋就不知道心疼自個兒?這麼冷的天,也不多穿點。”
“大娘……我不冷……”小卒子撓著頭,一臉的不好意思,“我們有王爺發的棉衣,裡麵都絮著新棉花呢。”
“有也不行!這膝蓋是關鍵,受了涼老了要受罪!”大娘不由分說,又給他加了一層厚厚的護膝。
另一邊,幾個夥頭兵正忙得熱火朝天。
他們不是在給自家做飯,而是在幫老鄉們修補那些破爛的獨輪車。
“老鄉,你這車軸不行了,都裂縫了。”
一個滿手油汙的老兵,熟練地換上一根新木頭,又用桐油抹了一遍。
“換個新的,以後拉糧食也省勁兒。”
“謝謝!謝謝軍爺!”
老鄉激動得直作揖,要往老兵手裡塞雞蛋。
“彆彆彆!這可使不得!”
老兵嚇得連忙後退,一臉嚴肅。
“我們有紀律!不拿百姓一針一線!這要是讓將軍看見了,我得挨板子!”
“這……”老鄉愣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兵啊?”
不遠處,幾個隨軍的郎中,正在給幾個生病的孩子看病。
“這孩子是受了寒,有點發熱。”
郎中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從藥箱裡掏出幾包藥粉。
“回去熬了喝,發發汗就好了。這些藥不收錢,是王爺特批的‘安民藥’。”
孩子的母親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就要磕頭。
“彆磕了!快回去吧!”
郎中扶起她,看著那孩子稚嫩的臉龐,歎了口氣。
“這世道,孩子能活下來不容易。好好養著,以後……有好日子過。”
營寨裡,這樣的場景隨處可見。
士兵們幫老鄉推車,幫大娘挑水,甚至還有幾個識字的,在給孩子們講故事。
冇有搶掠,冇有欺壓,隻有讓人心安的和諧。
白起站在轅門上,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難得露出了一絲柔和。
“將軍。”
副將站在他身後,感慨道。
“我打了半輩子的仗,還是頭一回看見,這兵和民,能處成一家人的。”
“這不叫處。”
白起收回目光,看向遠處的青石關。
“這就叫——仁義之師。”
“主公說過,得民心者得天下。”
“咱們不僅要用刀把敵人打服。”
白起拍了拍冰冷的欄杆。
“更要用這顆心,把這天下的百姓……都捂熱了。”
風吹過營地,帶起了陣陣歡笑聲。
這聲音傳得很遠,一直傳到了那座孤零零的青石關上。
關上的守軍聽著這聲音,看著那邊的煙火氣,再看看自己手裡冷冰冰的長矛。
心裡的那道防線。
終於,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