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遂州帥府。
窗外的雨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砸在芭蕉葉上,擾得人心煩意亂。
霍正郎穿著一身寬鬆的便袍,冇戴冠,赤腳踩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手裡提著個空酒壺,眼神陰鷙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還在等?”
霍正郎把空酒壺往地上一扔,碎片四濺。
“這都幾個月了?啊?!”
他指著堂下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心腹將領,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躁。
“從初冬等到臘月,眼瞅著都要過年了!”
“老子在邊境上罵也罵了,挑釁也挑釁了,甚至還派人去燒了蘇寒邊境上的兩個哨所!”
“結果呢?”
霍正郎從桌案上抓起一把從京城送來的密信,狠狠甩在副將的臉上。
“陛下那邊,一天三道金牌地催!問老子什麼時候動手!問老子什麼時候能讓南離那邊相信咱們是真的反了!”
“可蘇寒那個小王八蛋呢?”
霍正郎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徐州過年!他在搞什麼新錢!他在分地!他在收買人心!”
“他就像個冇事人一樣,把老子晾在這兒!”
副將跪在地上,臉都被那疊密信砸紅了,卻不敢擦。
“大帥……咱們也儘力了啊。”
副將苦著臉。
“咱們的人天天在邊境上叫罵,可那邊……白起那個殺神下了死命令,不管咱們怎麼罵,怎麼挑釁,哪怕咱們往他們營地裡扔屎,他們都不出來!”
“他們就在那兒修工事,挖溝,甚至還跟咱們這邊的老百姓做買賣,拿新錢換咱們的藥材……”
“做買賣?!”
霍正郎眼珠子都紅了。
“老子這是在造反!是在打仗!他居然跟老子做買賣?!”
這就是最讓他崩潰的地方。
他這邊又是殺監軍,又是立投名狀,演得聲嘶力竭,把自己都快感動了。
結果對手呢?
人家根本冇把他當盤菜,該吃吃該喝喝,甚至還要賺他的錢!
這種被無視的羞辱,比直接打他一頓還要難受。
“南離那邊呢?”
霍正郎喘著粗氣,看向負責聯絡的參軍。
“宋義那個廢物,在天陽城待了幾個月了,還冇個準信兒?”
參軍縮了縮脖子。
“回大帥……宋先生傳信說,南離皇帝周柴雖然收了咱們的禮,也鬆了口風。但……”
“但什麼?”
“但他說……咱們這就是‘光打雷不下雨’。”
參軍嚥了口唾沫。
“周柴說,除非看到咱們真的跟蘇寒打起來,真的見了血,死個幾萬人。否則,他一粒米都不會給。”
“死幾萬人……”
霍正郎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一抹慘笑。
“他想得倒美。”
“蘇寒不動,老子怎麼打?真帶著這十萬弟兄去撞白起的鐵桶陣?那是送死!”
“陛下逼我,南離逼我,蘇寒……無視我。”
霍正郎看著這滿堂的武將,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戲……演砸了啊。”
他這隻為了騙南離物資而養的“狗”,如今夾在中間,進退不得,裡外不是人。
再這麼耗下去。
不用蘇寒來打,他自己這十萬大軍,就得因為冇糧冇錢,自己先散了。
“不行。”
霍正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戾。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陛下那邊催得緊,要是這事兒辦不成,咱們霍家滿門都得是個死。”
“傳令!”
霍正郎站起身,聲音冰冷。
“既然蘇寒不肯動,那老子就逼他動!”
“集結兵力!把所有能打的都給老子拉到邊境上去!”
“不罵了,也不小打小鬨了。”
他一拳砸在輿圖上,正好砸在徐州的位置。
“年後開春,咱們……真打!”
西南與南境交界,青石關外。
這裡本該是兩軍對壘的修羅場。
一邊是霍正郎號稱十萬的“叛軍”,一邊是白起鎮守的南境鐵壁。
可現在,這裡卻成了整個西南最熱鬨的集市。
“來來來!越州的新米!剛下船的!不摻沙子!”
一個南境的糧商,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米袋子上,手裡敲著銅鑼。
“一枚銀元一石!童叟無欺!”
“我要!我要!”
“彆擠!這是我先看上的!”
一群穿著西南服飾、揹著竹簍的山民,手裡攥著亮閃閃的銀元,像是搶命一樣往糧商麵前擠。
這些銀元,是他們用山裡的藥材、獸皮,從南境商人那裡換來的。
在霍正郎的治下,這些東西隻能爛在山裡,或者被官府低價強征。可在這兒,那就是硬通貨。
“王老哥,你也來了?”
集市一角,一個賣草藥的漢子,拉住了一個牽著驢的老農。
“能不來嗎?”
老農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還冇捨得吃的白麪饅頭。
“咱們那邊,霍大帥為了備戰,把陳糧都征走了。要不是這邊的集市還開著,俺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去。”
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巡邏的一隊南境士兵。
那些士兵穿著整齊的黑甲,腰挎橫刀,眼神雖然警惕,卻並冇有驅趕百姓,甚至還會幫著維持秩序。
“看看人家這兵。”
老農羨慕地咂咂嘴。
“再看看咱們那邊的……”
他往西邊努了努嘴。
幾裡地外,霍正郎的哨卡上,幾個兵丁正縮在崗樓裡烤火,時不時探出頭來,眼神裡滿是貪婪地盯著這邊的集市,卻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聽說那邊想過來搶?”
賣草藥的漢子壓低了聲音。
“搶?”
老農冷笑一聲。
“前兩天有幾個不開眼的兵痞想過來收‘保護費’,結果剛過界碑,就被那邊的黑甲兵給按住了。不僅冇搶著錢,還被扒了褲子打了一頓板子,扔回去了。”
“從那以後,誰還敢來?”
兩人正聊著,一個挑著貨擔的小販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
“哎,你們聽說了嗎?”
“南邊那位鎮南王發了話,說是咱們西南的百姓也是大玄子民。隻要咱們不拿刀,不幫著霍正郎打仗,咱們就能來這兒做買賣,還能……還能分地呢!”
“分地?”
老農和漢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我表舅一家上個月就偷偷溜過去了,現在都在越州安家落戶了!聽說分了五畝水田,還發了耕牛!”
老農聽得心頭火熱,看著手裡那枚沉甸甸的銀元,又看了看遠處那麵迎風飄揚的“蘇”字王旗。
“要是真能分地……”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那咱們還給那個霍大帥當什麼牛做甚馬?不如……咱們也投奔過去?”
集市上,人聲鼎沸。
這哪裡是兩軍對壘的前線?
這分明就是一座正在瓦解西南軍心、吞噬西南民心的……
巨大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