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冬,大雪封門。
玄京城的街道上,積雪冇過了腳踝。可即便如此寒冷,城裡的氣氛卻出奇的“祥和”。
朱雀大街,粥棚依舊冒著熱氣。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嫗,手裡捧著一碗熱粥,正對著皇宮的方向,虔誠地磕著頭。
“菩薩保佑,皇上萬歲啊……”
老嫗眼含熱淚,嘴裡唸唸有詞。
“這大雪天的,要不是皇上開倉放糧,咱們這把老骨頭早就凍死餓死在街頭了。”
旁邊,一個幫著施粥的年輕書生,也是一臉感慨。
“可不是嘛。我聽說,皇上為了省出這口糧,自己在宮裡都喝稀粥,連那身龍袍破了都不捨得換新的。”
“這就叫——愛民如子啊!”
書生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小廟。
那本來是個廢棄的土地廟,如今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裡麵供著的不是泥菩薩,而是一塊嶄新的木牌位,上麵工工整整地寫著——【當今聖上長生祿位】。
幾個百姓正頂著風雪,拿著省下來的半個饅頭,去給那牌位上供。
“皇上仁慈,咱們不能冇良心。”
“對!隻要皇上在,咱們就有活路!”
這幅君臣相得、父慈子孝的畫麵,在這風雪交加的京城裡,顯得格外感人。
可這“感人”的背後,卻是另一番光景。
皇宮,禦書房。
這裡比外麵還要冷清。地龍雖然燒著,卻怎麼也驅不散透骨的陰寒。
蘇禦半躺在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依然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瘦了。
瘦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那身原本威嚴的明黃寢衣,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個披著綢緞的骷髏。
“陛下,喝口蔘湯吧。”
王瑾跪在榻前,手裡捧著一碗熬得濃稠的獨蔘湯,眼圈紅紅的。
“這可是千年老參,最補元氣的。”
蘇禦擺了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卻依然修剪得整整齊齊。
“不喝……咳咳……喝不下。”
蘇禦的聲音嘶啞,像是風箱漏氣。
他艱難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有在提到那個名字時,纔會閃過一絲亮光。
“陳秉舟……還冇有訊息嗎?”
王瑾手一抖,差點把蔘湯灑了。
“回陛下……還冇有。”
王瑾低著頭,不敢看蘇禦的眼睛。
“那批去北方和西域收糧的商隊……已經走了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
蘇禦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焦躁。
“太慢了……太慢了……”
他猛地抓住王瑾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你去……再去催!”
“告訴陳秉舟,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死多少人!朕隻要糧!”
“太倉裡的存糧……快見底了。”
蘇禦指著窗外那看似祥和的雪景,嘴角勾起一抹慘笑。
“這滿城的‘萬歲’,這所謂的‘仁君’名聲……”
“都是用那一碗碗粥堆出來的。”
“要是斷了頓,要是讓這幫刁民餓了肚子……”
蘇禦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嵌進了王瑾的肉裡。
“他們今天能給朕立生祠。”
“明天……就能衝進宮來,扒了朕的皮,喝了朕的血!”
“朕……輸不起啊……”
王瑾忍著痛,連連點頭。
“奴才這就去!這就去催!”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維持那點可憐的虛假繁榮,已經把自己逼得油儘燈枯的帝王,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涼。
這哪裡是萬歲爺?
這分明就是一個……
守著空糧倉,等著那最後一把火燒起來的……守墓人。
千裡之外,北方草原。
寒風如刀,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陳秉舟穿著厚厚的羊皮襖,頭戴狗皮帽,臉上抹滿了防凍的油脂,看起來跟個地道的草原老牧民冇什麼兩樣。
他正坐在一座巨大的牛皮帳篷裡,麵前擺著一壺滾燙的奶茶和一盤切好的手把肉。
對麵,是一個留著滿臉絡腮鬍、眼神凶狠的草原頭人——阿史那。
“糧食?”
阿史那抓起一塊羊排,狠狠撕咬著,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陳掌櫃,你也知道,今年白災鬨得凶,我們的牛羊都凍死了不少。哪還有餘糧賣給你們?”
他斜眼看著陳秉舟,眼神裡透著貪婪和狡詐。
“除非……”
阿史那搓了搓手指。
“這價錢,得再漲漲。”
陳秉舟冇急著還價。
他笑嗬嗬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鼻菸壺,又摸出一把上好的菸絲,慢條斯理地裝好,遞了過去。
“頭人,這可是京城裡最好的‘醉生夢死’,您嚐嚐?”
阿史那接過來,深吸了一口,頓時眉開眼笑。
“好東西!”
“頭人喜歡就好。”
陳秉舟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我知道草原上日子也不好過。但這糧食……我是一定要帶回去的。”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兩銀子一石。”
“而且……”
陳秉舟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那是江南那邊通兌的票子,在草原上也硬通。
“這是五千兩的定金。算是給頭人您的‘茶水錢’。”
阿史那的眼睛瞬間亮了。
五兩一石!這比以前的價格翻了整整五倍!再加上這筆額外的“好處費”……
“陳掌櫃痛快!”
阿史那一把抓過銀票,揣進懷裡,那張凶狠的臉瞬間變得比親爹還親。
“既然是陳掌櫃開口,那就算是我們自己餓肚子,也得把糧給你湊齊了!”
他轉頭衝著帳外吼道:
“去!把那個……那個什麼‘燕麥’,還有那些餵馬的黑豆,都給老子裝車!”
“告訴部落裡的婆娘們,把存的土豆也都挖出來!隻要是能吃的,都給陳掌櫃帶上!”
五天後,西域邊境的一個小集市。
陳秉舟正蹲在地上,跟一個金髮碧眼的胡商討價還價。
“這一車麪粉,我要了。”
陳秉舟指著那車雖然有些發黑、但還算乾燥的麪粉。
“不行不行!”胡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是我們要運去波斯的!那邊打仗,這麪粉能換黃金!”
“黃金?”
陳秉舟笑了。
他從腰間的褡褳裡,掏出一把亮閃閃的匕首——那是大玄宮廷造辦處的手藝,鑲金嵌玉,鋒利無比。
“這把刀,在京城能換十兩黃金。”
陳秉舟把匕首插在麪粉袋上。
“這一車麵,換這把刀。怎麼樣?”
胡商拿起匕首,眼睛都直了。這工藝,這寶石……在波斯那邊,那是貴族才配擁有的寶物!
“換!換!立刻換!”
胡商生怕陳秉舟反悔,趕緊讓手下把麪粉車推過來。
就這樣。
陳秉舟就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這苦寒的邊疆、在這混亂的西域,一點一點地搜颳著糧食。
用銀子砸,用寶物換,甚至用人情去求。
燕麥、黑豆、土豆、發黑的麪粉……
這些平日裡京城貴人們連看都不看一眼的粗糧,此刻卻被他視若珍寶,一袋一袋地裝上大車。
風雪中。
陳秉舟看著那漸漸成形的長長車隊,看著那些雖然粗糙、卻實實在在能救命的糧食。
“陛下……”
他對著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語。
“糧,我給您弄來了。”
“但這……真的是最後一點家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