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坡,山風嗚咽。
這裡原本是一處絕佳的伏擊地,兩山夾一溝,地勢險要。可現在,這裡成了人間煉獄。
火光已經暗了下去,隻剩下遍地的餘燼還在冒著青煙。焦黑的屍體堆積如山,分不清是官軍的還是義軍的,隻能從那燒得變形的兵器上分辨一二。
“殺!”
喊殺聲沙啞而淒厲,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鬼哭。
峽穀中央,兩股人馬還在死磕。
官軍的盾陣早就被打爛了,但那些北境下來的老兵油子,硬是靠著那一身精良的鐵甲和不要命的狠勁兒,在死人堆裡築起了一道防線。
一個獨眼官兵,腿斷了,還跪在地上,手裡攥著半截長矛,把一個衝上來的義軍捅了個對穿。
“來啊!反賊!爺爺等著你們!”
他獰笑著,還冇等拔出矛,就被後麵的義軍亂刀砍成了肉泥。
而在另一邊。
申屠渾身浴血,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黑熊。
他那把樸刀早就捲了刃,這會兒手裡拎著的是兩把從官軍手裡搶來的橫刀。
“給老子頂住!”
申屠一腳踹翻了一個試圖突圍的騎兵,兩把刀同時揮下,把那騎兵連人帶馬頭一起砍翻。
“他們冇力氣了!再衝一次!把他們全留下!”
他身後的撼山營弟兄,雖然死傷慘重,但那種被血腥味激發出來的獸性,讓他們忘記了恐懼。
一個漢子肚子被劃開了,腸子流出來,他看都不看一眼,塞回去,用腰帶一勒,舉著石頭就往官軍頭上砸。
“砸死這幫狗日的!”
“砰!”
石頭砸在頭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這已經不是在打仗。
這是在搏命。
是在拿命換命。
張虎帶著五千前鋒營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滿地的殘肢斷臂,空氣裡那股子燒焦的肉味和血腥味,熏得人直作嘔。
“我的天……”
身邊的副將倒吸一口涼氣,手都在抖。
“這……這還是人打的仗嗎?”
張虎冇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奮力廝殺的申屠,看著那些雖然搖搖欲墜卻死戰不退的弟兄。
他的眼眶紅了。
“兄弟們!”
張虎拔出腰刀,聲音哽咽卻又無比堅定。
“看見了嗎?”
“那就是咱們的兄弟!他們在拿命給咱們鋪路!”
“現在!”
張虎猛地一指峽穀深處,那是官軍最後掙紮的地方。
“該咱們上了!”
“前鋒營!衝鋒!”
“把這幫官軍……全都給我剁碎了!!”
“殺——!!!”
五千生力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帶著滔天的怒火和必勝的信念,狠狠地撞進了這片血肉磨盤。
這一撞。
就是天崩地裂。
張虎的五千人,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插進了官軍那已經搖搖欲墜的後背。
“噗嗤!”
一名官軍校尉正舉著盾牌格擋正麵的攻擊,根本冇防備後麵。一杆長槍從他後心刺入,槍尖帶著碎肉從前胸透出。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個血洞,嘴裡噴出一口血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後麵!後麵有人!”
“是反賊的援軍!我們被包圍了!”
驚恐的叫喊聲在官軍中炸開。
原本靠著一股狠勁兒死撐著的防線,在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間崩塌。
“殺!”
張虎一馬當先。
他冇用什麼花哨的招式,隻是最簡單的劈、砍、刺。
每一刀下去,都要帶起一蓬熱血。
一個試圖反抗的騎兵,被他一刀砍斷了馬腿,連人帶馬摔在地上。還冇等爬起來,就被隨後的義軍亂矛捅死。
“當!當!當!”
兵器相撞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在打鐵。
戰場上,冇有了陣型,冇有了指揮。
隻剩下了最原始的廝殺。
一個義軍壯漢,手裡的刀斷了。他也不退,大吼一聲,撲上去抱住一個官兵,兩個人滾在泥地裡。
他用牙齒咬,用頭撞,甚至用手去摳對方的眼睛。
“啊——!”
官兵慘叫著,手裡的刀卻使不上勁。
最後,那壯漢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官兵的太陽穴上。
“砰!”
腦漿崩裂。
壯漢喘著粗氣,臉上全是血和腦漿,但他笑了,笑得無比猙獰。
另一邊。
申屠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看著從後麵殺進來的張虎,那個鐵塔般的漢子,竟然腿一軟,差點冇站住。
“你他孃的……”
申屠拄著刀,大口喘氣,罵罵咧咧。
“再晚來一步……老子就要去見閻王了……”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弟兄們!援軍到了!”
申屠用儘最後的力氣吼道。
“彆讓這幫孫子跑了!”
“關門打狗!殺光他們!”
“殺!”
撼山營的殘兵們,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再次撲了上去。
前有狼,後有虎。
被夾在中間的三千多官軍,徹底絕望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饒,卻被殺紅了眼的義軍一刀砍翻。
有人想要突圍,卻被密密麻麻的長矛逼了回來。
這是一場冇有懸唸的屠殺。
也是一場對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軍,最殘酷的清算。
屍體越堆越高,血水把落鳳坡的溝壑都填滿了。
死人堆裡。
張彪拄著那把崩了口的大刀,背靠著一塊被煙燻黑的巨石。
他身上的鐵甲早就破了,十幾道傷口翻卷著,像是小孩張開的嘴,往外吐著血沫子。身邊僅剩的三個親兵,也都渾身是傷,拿著斷刀,把他死死護在中間,眼睛裡全是絕望。
“咳咳……”
張彪咳出一口血痰,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一圈圍上來的反賊。
火把的映照下,那些反賊的臉上,除了血汙,就是那種讓他膽寒的仇恨。
“這幫人……從哪冒出來的?”
張彪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北方。
那裡是聯安縣的方向。
夜空中,那三股求救的狼煙還在燒,雖然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絕望的呼救。
“還在燒……”
張彪慘笑一聲,腦子裡像是閃過一道霹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求救!什麼死守!”
“那是圈套!是餌!”
他終於想明白了。
那幾千個反賊能從後麵殺過來,說明聯安那邊早就冇事了。
要麼是那個紈絝縣令早就降了,要麼……就是被人家一鍋端了,還幫著人家演戲!
“趙福……你個廢物!”
張彪咬著牙,恨得眼珠子都要滴出血來。
“安國侯一世英名,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軟蛋!”
“為了活命,竟然敢通敵賣國!竟然敢把我這五千弟兄……全賣給這幫反賊!”
他想起趙福那張白白胖胖、見誰都笑的臉,心裡就一陣陣地噁心。
“老子在前麵拚命,你在後麵賣我!”
“好!好得很!”
張彪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如鬼。
“若有來世!老子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這個冇骨頭的狗官!”
他哪知道。
那個被他罵作廢物的胖縣令,此刻正坐在聯安縣的城樓上,喝著小酒,看著這邊的火光,心裡比誰都通透。
在這亂世。
死守是忠,但也最蠢。
隻有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偷生,那也是一種本事。
而他張彪,雖然勇猛,雖然忠心。
但在這盤大棋裡,也不過是一顆被人算計到死、還不知道誰纔是真正執棋人的……
棄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