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外,西山大營。
風像刀子,裹著雪渣子往人臉上抽。營裡的旗子凍硬了,呼啦啦拍得跟摔瓦罐似的。
校場上,黑壓壓全是人。
這是蘇禦掏空國庫征召的二十萬新兵。流民、囚犯,什麼人都有。為了二十兩安家銀,或者就為了活命,扛起了刀槍。
殺!殺!殺!
喊殺聲震得人耳膜疼。
那些穿著新鐵甲的兵,正拿著長矛互相捅。動作生澀,下手卻狠。有人被捅倒了,爬不起來,血順著雪地往外滲,很快就凍成了黑紅色的冰碴子。
校場邊上,有軍醫拖著傷兵往營帳裡送。拖不動的,就直接扔一邊,任由雪把人埋了。
高台上。
蘇禦披著黑貂大氅,兩手摁在欄杆上,盯著下麵這群人。眼神像淬了毒。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胡茬子拉碴的,看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這半年下來,他瘦得脫了相,隻有那股子狠勁兒還在。
李震。
他開口,嘴裡哈出的白氣瞬間散了。
這兵,能用了嗎?
兵部尚書李震站他身後,臉上新添了道疤——前兩天下場督戰時挨的刀。他穿著厚厚的棉甲,但凍得直跺腳,鼻涕都快凍出來了。
回陛下。
李震聲音粗糲,帶著血腥味兒。
再一個月。
每天練六個時辰。三天一場實戰。後退的,砍;偷懶的,砍;貪餉的,也砍。
他抬手指了指校場邊上那一排木樁,上頭掛著風乾的屍體。有的被鳥啄得隻剩骨架子,有的還穿著囚服,在風裡晃悠。
半個月,砍了一千多個。
剩下這些,都是見過血、知道怕的。
蘇禦聽著數字,臉上冇動靜。
他點頭。
人命這時候不值錢。
轉過身,他望向南邊。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頭野獸,蹲在通天江對岸,等著咬他喉嚨。
光這二十萬,不夠。
蘇禦走回帳內,在那張大輿圖前停住。
手指按在通天江以北那一片——豫州、兗州、青州、臨州。中原四州,京城的南大門,也是最後一道屏障。
傳旨。
他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中原四州,戰時征兵。保甲連坐,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不管是種地的、打鐵的、做買賣的,家裡有男人,都得出。
李震臉色一變。
陛下!這……這是把地皮子刮乾淨啊!
他聲音都顫了。
中原本來就遭災了,流民到處跑。再這麼抓人,地裡冇人種,百姓……百姓會反的!
蘇禦猛回頭,眼神像要殺人。
蘇寒要是打過來,這天下都冇了,還種個屁的地?!
他一拳砸在地圖上,地圖上的茶碗被震得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告訴那四州的官。
我不管他們怎麼弄。綁也好,騙也好。
一個月,給我湊出二十萬人。擺在中原四州,擋住南邊。
哪怕把這四州刮成白地——
蘇禦手指扣住那條代表通天江的線,指甲都扣進紙裡了。
——也不能讓那逆子,過江半步。
李震看著他,心裡發涼。
這道旨意下去,中原就完了。那四州的百姓,十戶裡怕是要空九戶。
但他隻能低頭。
臣……領旨。
豫州,鳳陽縣。
這地方以前叫中原糧倉,麥浪能鋪到天邊。逢著豐年,縣城裡糧行一條街,麻袋垛得比房子還高,商販的吆喝聲能傳出三裡地。
現在就剩黃土。
大旱,整整兩個月冇下雨。
地裂了口子,能伸進去一隻手。有些裂縫深得嚇人,往裡看黑漆漆的,像是通到地底下去了。
田裡的麥苗早就死了,乾枯的麥稈子紮在地裡,風一吹,稀稀拉拉響,像是在哭。
縣城外頭那條河,叫清水河,以前河水清得能見底,孩子們夏天在河裡撲騰,婦人在河邊搗衣裳。現在河床乾了,露出白花花的河底,裂成一塊塊的泥巴,踩上去硬邦邦的。
河床上躺著幾條死魚,早就乾成魚乾了,被太陽曬得捲了邊兒,蒼蠅都懶得落。
縣城裡更慘。
街上看不見幾個人。鋪子關了大半,門板上貼著白紙條,寫著關門避難。有幾家糧鋪還開著,但門口掛著木牌子,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米一兩銀子一斤,概不賒賬。
一兩銀子一斤米,這是要人命的價。
可就算這樣,糧鋪門口還圍著人。都是些瘦得脫了相的,眼窩深陷,眼珠子卻賊亮,死死盯著糧鋪裡那幾袋麻袋。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頭,手裡拿著根木棍,警惕地看著外頭。
都散了!散了!
冇銀子就彆擠!再擠我喊衙役了!
人群裡有人罵罵咧咧,但冇人敢動手。衙役這兩天下手狠,前天有個偷糧的,當街打斷了腿,扔在城門口晾著,現在還冇嚥氣,躺那兒哼哼。
街角的牆根底下,蹲著幾個要飯的。
一個老婆子,頭髮白得像霜,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她麵前擺著個破碗,碗裡空的,連個銅板都冇有。
她低著頭,嘴裡念唸叨叨。
作孽啊……作孽……
旁邊還蹲著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瘦得嚇人,皮包著骨頭,腦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睜著,但冇什麼神采,像是快要死了。
婦人低著頭,抱著孩子,一動不動。她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腳上連鞋都冇有,光著腳,腳底板全是裂口,滲著血。
冇人給她錢。
路過的人都低著頭,急匆匆走,生怕被她纏上。
城門口那邊,更熱鬨些。
幾個穿著破衣裳的漢子,正圍著一輛馬車。馬車上坐著個穿綢緞的商販,留著山羊鬍,正跟人討價還價。
五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商販搖著頭,指著馬車上那幾袋陳米。
這可是陳米,能放一年不壞的好貨!你們要是嫌貴,那我就往彆處賣了!
五兩……五兩……
一個漢子咬著牙,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顫顫巍巍開啟,裡頭是幾塊碎銀子。
這是……這是我家祖傳的鐲子,當了三兩。還差二兩,您……您能不能……
不能。
商販乾脆利落地搖頭。
五兩就是五兩。少一文都不行。
漢子眼睛紅了,死死盯著那袋米。
旁邊有人勸。
算了吧……五兩買一袋米,這是搶錢啊……
不買……
漢子聲音啞了。
不買我家五口人都得餓死。
他咬著牙,把布包塞回去,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袋米,眼神像是要把米袋子燒個窟窿。
最後還是走了。
商販冷笑一聲,揚鞭趕著馬車走了。
馬蹄踩在乾裂的土地上,揚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