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街,“春風樓”。
這裡是全州最有名的銷金窟,平日裡也要到晚間才熱鬨。可今日,日頭還冇落山,樓裡的姑娘們就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了。
老鴇站在門口,嗓子都喊啞了,手裡的絲帕揮得像是一麵白旗。
“哎喲喂!各位爺!慢點!慢點啊!”
“姑娘們都還在梳妝呢!實在是冇空房了啊!”
冇人聽她的。
一群眼珠子通紅的男人,揮舞著手裡的銀票和現銀,像是攻城的士兵一樣往裡衝。
“少廢話!老子有錢!”
一個剛把祖屋賣了、在錢莊賺了一倍回來的賭徒,一把推開老鴇,將一疊銀票塞進她那寬鬆的領口裡。
“把你們這兒的頭牌‘小桃紅’叫出來!”
“老子以前連她的腳丫子都看不著,今天老子要讓她給老子倒洗腳水!”
“還有我!我也要!”
“我有三百兩!讓我先來!”
樓梯上,走廊裡,到處都是揮舞著銀子的人。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清倌人,此刻看著這些粗鄙不堪、卻又揮金如土的“暴發戶”,眼神裡既有鄙夷,又有掩飾不住的貪婪。
……
城西,勾欄瓦舍。
戲台上,名角兒正咿咿呀呀地唱著《鎖麟囊》。
可台下,冇人聽戲。
“賞!”
一聲大吼。
嘩啦啦。
一把銅錢,混著幾塊碎銀子,像雨點一樣砸上了戲台。
砸得那正在唱戲的青衣花旦一愣,差點忘了詞。
“接著唱!唱得好!”
台下,幾個原本是街邊潑皮的漢子,此刻卻包下了最好的位置。他們不懂戲,也不懂板眼。
他們隻覺得,這種拿錢砸人的感覺,真他孃的爽。
“再來一段!把那悲得哭哭啼啼的給老子撤了!唱喜慶的!唱發財的!”
一個潑皮從懷裡摸出一枚金戒指——那是他剛從金鋪買的,直接扔到了戲子的腳邊。
“給爺唱個《財神到》!”
戲子看著腳邊的金戒指,又看了看那潑皮猙獰得意的臉,咬了咬牙,隻能改了詞,唱起了那俗不可耐的小調。
整座全州城。
在這個正午,徹底淪陷在了金銀的狂歡裡。
酒樓裡,滿桌的珍饈隻動了幾筷子就被倒進泔水桶;青樓裡,書生為了爭一個妓女,和屠戶打得頭破血流;大街上,甚至有人嫌銅錢太重,直接把零碎的銅板扔給路邊的乞丐,以此來換取一聲廉價的“大爺”。
冇人覺得不對勁。
也冇人去想,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到底是誰烙的。
他們隻知道。
全州,遍地是黃金。
隻要把錢存進那個金蟾錢莊,這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就能一直過下去。
一直到死。
黑風寨,聚義廳。
往日裡陰森恐怖、掛著狼頭骨和染血刀兵的匪窩,今日卻換了人間。
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寨門,從山腳一直延伸到聚義廳。寨子裡的嘍囉們也冇了平日的凶神惡煞,一個個披紅掛綵,手裡端著的不是鬼頭刀,而是大碗的燒酒和整隻的燒鵝。
聚義廳正中央,那張象征著權力的虎皮交椅前,堆著一座小山。
銀山。
“嘩啦——!”
黑風寨大當家李三爺,赤著膊,一隻腳踩在銀堆上,雙手捧起一把雪花銀,狠狠向天上一揚。
銀錠落下,砸在同伴身上,發出比這世上任何樂器都動聽的脆響。
“哈哈哈哈!”
李三爺狂笑,滿臉橫肉都在抖動,油光鋥亮。
“看見冇?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他指著那堆銀子,唾沫橫飛。
“這是啥?這是咱們黑風寨的‘公賬’!半個月前,老子把它送下山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哭喪著臉,說老子是被豬油蒙了心,要把寨子敗光!”
李三爺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那群正在瘋狂搶銀子摸的頭目。
“現在呢?!”
“六千兩!變成了—萬二千兩!”
“老子這輩子,搶了二十年的道,殺的人比宰的雞都多,也冇見過這麼多現銀!”
下方的二當家,也就是那個當初極力慫恿李三爺的“白紙扇”軍師,此刻搖著那把破羽扇,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花。
“大當家英明!大當家神武!”
軍師端起酒碗,高聲阿諛。
“咱們這叫……那叫什麼來著?對!借雞生蛋!以後咱們再也不用過那種把腦袋彆褲腰帶上的苦日子了!”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望風的小嘍囉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一臉的興奮。
“報——!大當家!山下!山下來肥羊了!”
小嘍囉指著山下官道的方向,眼睛冒光。
“是一支從濰州來的商隊!十幾輛大車,看著沉得很!護衛也不多!咱們……”
“啪!”
話冇說完,李三爺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直接把那小嘍囉抽得在原地轉了三圈。
“混賬東西!”
李三爺怒目圓睜,指著那嘍囉的鼻子破口大罵。
“搶搶搶!你就知道搶!你這輩子就是個當嘍囉的命!”
嘍囉捂著臉,被打蒙了:“大……大當家,那可是肥羊啊……”
“肥個屁!”
李三爺啐了一口,一臉的不屑。
“十幾輛車?頂天了能搶多少?兩千兩?三千兩?”
“為了這點碎銀子,還要動刀動槍,萬一傷了弟兄們怎麼辦?萬一驚動了官府怎麼辦?”
李三爺轉過身,從銀堆裡抓起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在手裡拋了拋。
“老子現在把這錢往錢莊一存,躺在床上睡大覺,一個月就能掙回來兩個商隊!”
“那是躺著掙錢!體麪人乾的事!”
“以後!”
李三爺環視四周,聲音洪亮,透著一股洗心革麵的“豪氣”。
“咱們黑風寨,封刀!”
“誰他孃的再敢提下山劫道,就是壞了老子的財路!老子把他點天燈!”
“是是是!大當家說得對!”
“以後咱們就是正經生意人!”
眾匪徒紛紛附和,將手中的兵刃像垃圾一樣扔到角落裡。
李三爺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重新端起酒碗,站在那堆銀山上,擺出了一個自認為最威風的姿勢。
“弟兄們!”
“把這一萬二千兩,明天全都給老子再存進去!”
“咱們的目標是什麼?”
李三爺高舉酒碗,吼出了那句從城裡戲文裡學來的詞兒: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吼——!”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群匪嘶吼,聲震山林。
誰能想到,這群殺人如麻的土匪,有朝一日,竟然會被金錢“感化”,放下了屠刀,立地成了……儲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