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師爺哼了一聲,目光轉向這全州城的街麵。
這一看,連他這個見慣了世麵的“軍師”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以前進城踩點,那是提心吊膽。守門的兵丁要盤剝,巡街的捕快要查驗,街上的百姓一個個麵帶菜色,眼神警惕。
可今天?
城門口的守衛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任由他們這支滿載“重貨”的車隊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街麵上,到處都是醉醺醺的漢子,劃拳的、唱曲的、吹牛的,冇人多看他們一眼。
那空氣裡飄著的不是餿味,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和酒肉氣。
“乖乖……”
吳師爺看著路邊一家掛著“長樂坊”招牌的新鋪子,那是以前的棺材鋪改的。
“這世道,真是變了。”
他摩挲著手裡的摺扇,看著這滿城的紙醉金迷,眼神裡既有嘲弄,也有掩飾不住的貪婪。
“以前咱們在山上拚死拚活,也不過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現在看看這城裡人,連礦都不挖了,一個個過得比咱們還像土匪。”
“師爺,那咱們……”二狗吞了口唾沫,看著路邊攤子上冇人看管的燒雞。
“彆看了!冇出息的東西!”
吳師爺一拽韁繩,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
“走!去金蟾錢莊!”
“把這十幾車的破爛存進去,下個月,咱們把這醉仙居包下來,讓裡麵的姑娘給咱們唱曲兒!”
官道上的黃土,整整十日冇落下來過。
原本那是條連野狗都嫌荒涼的土路,兩側草叢裡藏著要命的響馬。可如今,這路硬生生被車輪子碾寬了三尺。
濰州來的四駕馬車,利州的單轅騾車,甚至是隔壁縣城隻有一隻輪子的獨輪車,首尾相接,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在漫天揚塵裡艱難蠕動。
車軸摩擦的“吱呀”聲,牲口的嘶鳴聲,還有操著南腔北調的叫罵聲,把這片寂靜的山林攪得像個炸了鍋的集市。
“借過!借過!前麵的彆擋道!”
一個滿臉塵土的濰州客商揮著馬鞭,探出車窗衝前麵吼,“老子的貨要是晚了時辰,存不上這期,你賠得起嗎?!”
“嚷嚷什麼?!”
前麵那輛裝著絲綢的大車上,車把式回頭啐了一口,“冇看見前麵堵死了?那是利州王員外的車隊!十八輛車!你有本事飛過去?”
冇人因為堵車而掉頭。
那股名為“金蟾”的風,早就吹過了州界,刮遍了鄰近的利州和濰州。
茶館裡、酒肆中,關於“全州有個散財童子”、“呂大善人點石成金”的傳聞,被那些往來的行商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金蟾錢莊背後是海外的龍王爺,有人說是京裡的貴人來佈施。
不管信不信,從全州離開的商人,都拿到了錢,懷疑也變成了狂熱。
車隊好不容易挪到了全州城下。
那個剛纔還在罵孃的濰州客商,勒住馬,抬頭一看,愣住了。
“這……這是全州?”
他揉了揉進了沙子的眼,有些不敢認。
記憶裡那個牆皮脫落、如同乞丐窩棚般的破敗土城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脫胎換骨”的新城。
原本塌了一半的城門樓子被重新修葺,青磚勾縫,朱漆大柱,頂上還鋪著嶄新的琉璃瓦,在日頭下反著光。
城門口那扇總是搖搖欲墜的爛木門,換成了包著厚鐵皮的巨型閘門。
幾十名光著膀子的石匠,正喊著號子,把一塊塊方正的青條石鋪在入城的主道上,原本坑窪積水的爛泥路,此刻平整得能跑馬。
“好大的手筆……”
客商咋舌,手裡攥著的韁繩鬆了鬆。
“都說全州窮得尿血,這哪像窮地方?這氣派,快趕上我們濰州府了!”
城頭上。
趙德芳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手扶著剛刷好漆的女牆,俯瞰著腳下那如蟻群般湧入的車隊,還有這條用銀子鋪出來的官道。
“大人。”
李師爺站在身後,看著那些石匠,還有些肉疼,“這可是十萬兩啊……您私庫裡的現銀,這一下去了一大截。為了修這破路,值當嗎?”
“這叫門麵。”
趙德芳哼了一聲,嘴角卻掛著得意的笑。
他指了指下麵那輛正駛入城門的豪華馬車。
“你看那車,那是利州首富陳家的標識。那種大鱷,平日裡那是眼睛長在頭頂上,要是讓他看見咱們這兒跟個豬圈似的,他敢把錢掏出來?”
趙德芳轉過身,拍了拍沾在袖子上的灰塵。
“梧桐樹栽好了,鳳凰才肯落腳。”
“再說了……”
他眯起眼,看著那源源不斷湧入的銀車,眼神貪婪而狂熱。
“這十萬兩修的不是路,是網。”
“網織得漂亮點,進來的魚,纔多。”
金蟾錢莊的前堂,如今那是水潑不進。
門房老張這幾天胳膊都腫了,不是累的,是收拜帖收的。
那一張張燙金、描銀、甚至灑著香粉的拜帖,像雪片一樣飛進來。落款的一個比一個嚇人:利州商會會長、濰州織造局采辦、甚至是隔壁行省的世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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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想見一麵那位傳說中的“財神爺”。
誰都想探探那海外銀山的底。
哪怕隻是喝口茶,聽句準話,回去也能把心放進肚子裡。
可這些平日裡跺跺腳地皮都顫的大人物,如今統統吃了閉門羹。
“呂先生不見客。”
“呂先生在盤賬。”
“呂先生在閉關祈福。”
理由換了八百個,中心意思就一個:錢留下,人不見。
……
後堂,靜室。
一牆之隔,隔絕了外頭的喧囂名利。
呂不韋冇在盤賬,也冇在祈福。他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紫檀念珠,雙目微闔,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盛秋站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封剛通過錦衣衛暗線,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是隻有核心人員才認得的“北玄”圖騰。
“念。”
呂不韋拇指撥過一顆念珠。
盛秋拆開信封,展信。信紙很薄,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太州,破。”
盛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音。
“半個多月前前,辛棄疾將軍拿下太州。”
呂不韋撥動念珠的手指一頓。
太州,是北玄東南沿海的富庶之地。
“明州,入我彀中。”
盛秋繼續念道,語速加快,“辛將軍用兵如神,明州慕容無法阻擋,三日破城。”
“至此……”
盛秋深吸一口氣,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猛地抬頭看向呂不韋,眼中精光暴漲。
“……江南六州,儘歸王土!南境大旗,已插遍江北!”
“好!”
呂不韋猛地睜開眼,平日裡眯縫著的精明眼眸中,此刻卻爆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
“啪!”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那串紫檀念珠在掌心撞擊,發出金石之音。
“殿下神武!”
呂不韋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南離山河圖》前。
他的目光不再侷限於這小小的全州,也不再是那富庶的利州、濰州。而是越過那條滔滔大江,看向了江北那片廣袤的土地。
那裡,曾經是北玄的疆土,現在卻是殿下的南境!
呂不韋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從江北,一路劃到了南離。
“殿下在北,以鐵騎踏破山河,奪天下,這是‘武’。”
他轉過身,指了指腳下,指了指這座已經被金銀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全州城。
“我在南,以金銀亂其心智,毀其根基,這是‘文’。”
呂不韋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冇有了商人的市儈,隻有謀士的決絕與狠辣。
“一南,一北。”
“一文,一武。”
他虛空一握,彷彿將整個南離國都攥在了手心。
“這把鉗子,已經成型了。”
“殿下的大軍休整完畢之時,便是我這金蟾錢莊,徹底引爆之日。”
呂不韋看向盛秋,眼神幽深。
“盛百戶,回信給殿下。”
“就說……”
呂不韋頓了頓,目光投向那遙遠的北方,聲音低沉而堅定。
“……呂不韋在南離,已為殿下,備好了一份‘亡國’的大禮。”
“隻待殿下,日後提兵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