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 一支隊伍如長蛇般緩緩駛離了化作廢墟的山間莊園。
最前方是數十名手持火把、高舉太州府“錢”字大旗的騎兵斥候；中央是十幾輛被層層拱衛的財寶馬車，以及幾輛關押著曹平等“反賊”的簡易囚車；最後方則是都頭吳中和他百餘名最忠心的親兵。
整支隊伍看起來浩浩蕩蕩，威風凜凜，像一支打了大勝仗準備凱旋的王師。然而，在那看似整齊的佇列中卻並非鐵板一塊。
幾名負責押運財物的普通士兵走在隊伍邊緣，警惕地看著四周，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賞錢？嗬嗬，你們還真信啊？”一名刀疤臉老兵不屑地啐了一口，聲音譏誚，“姓吳的是什麼貨色，你們第一天認識嗎？這話也就騙騙那些剛入伍的毛頭小子罷了！”
“就是！”另一名士兵附和道，臉上滿是譏諷，“這十五萬兩銀子進了刺史府的口袋還能再吐出來？做夢呢！咱們啊，這次就是白忙活一場，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士兵心有不甘地問。
“還能怎麼辦？”那老兵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傻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老老實實把嘴閉上，把活乾好。能活著回到太州城就是咱們最大的福分了。”
與此同時，距離莊園出口不足三裡外的一處狹窄山穀內。密林如兩堵黑色高牆，將那條唯一的通路夾在中央。
一名身形瘦削的錦衣衛斥候如靈貓般從林間的陰影中滑落，單膝跪在早已等候多時的折繼業麵前。
“啟稟將軍！”他的聲音被刻意壓製到極致，卻依舊清晰，“‘魚群’已經出洞，正沿山道向我們這邊過來。看那速度，最多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進入我們的‘口袋’。”
折繼業冇有說話，緩緩起身走到穀口邊緣，從懷中取出小巧的單筒千裡鏡，向遠處晨霧中若隱若現的火光遙遙望去。
鏡筒之中，那支“威風凜凜”的隊伍，每一個人的臉都清晰可見。他看到了最前方耀武揚威的斥候，看到了中央垂頭喪氣的俘虜和那十幾輛沉甸甸的馬車，更看到了隊伍最後方騎在馬上、誌得意滿的都頭吳中。
折繼業心中冷笑。一群不知死活的酒囊飯袋，先發製人之下，隻需片刻時間便足以將他們徹底碾碎。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細膩沉穩的眸子裡第一次爆發出與楊再興如出一轍的嗜血寒芒。
折繼業冇有再多說一個字，緩緩舉起右手，然後猛地向下一揮。
冇有呐喊，冇有咆哮，隻有一陣陣毒蛇吐信般的“嗡嗡”聲響。
道路兩側看似平靜的密林中，八百名早已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神武軍精銳，在同一時間緩緩拉開了手中上弦的神臂弩。
黑洞洞的弩口從樹木與岩石的縫隙中悄然探出，像一隻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死神眼睛，靜靜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那片為他們準備好的死亡羅網。
吳中騎在馬上，正盤算著該如何向貪婪的刺史大人彙報，才能既交了差又能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就在此時，他警惕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鳥鳴，而是一陣極其細微卻又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顫之聲。
“嗡——！”
不好！
吳中的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他憑著百戰老兵的本能，想也不想便猛地將身體向著馬鞍一側奮力倒去！
“有埋——！”
他那驚駭的示警嘶吼剛喊出一半，“咻！咻！咻！咻！咻！”一片比蜂群更密集、比暴雨更迅猛的黑色死亡陰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密林中沖天而起！
八百張神臂弩同時怒吼！
黑色的箭雨在空中劃出致命的拋物線，冇有絲毫偏差，以無可阻擋的姿態精準地覆蓋了整個狹長的行軍佇列。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走在最前方的斥候冇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
戰馬發出淒厲的悲鳴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手一同壓成了肉泥。
隊伍中央看押財物和俘虜的士兵，更是成了這場箭雨下最完美的活靶子。一名士兵剛抬起頭，一支弩箭便已精準地從他張開的嘴巴裡射入，又從後腦勺透出，帶出一蓬紅白相間的滾燙漿液。
另一名士兵下意識舉起木盾，可在神臂弩足以洞穿鐵石的動能麵前，木盾脆弱如薄紙，頃刻間被打成漫天飛舞的碎片，連帶著他持盾的手臂一同被射成了血肉模糊的爛泥。
慘叫聲、哀嚎聲、戰馬的悲鳴聲，在這一瞬間響徹整個山穀。
吳中狼狽不堪地從馬背上滾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裡。
他顧不上鑽心的劇痛和滿嘴的泥漿，本能地抬起頭向剛剛落馬的地方望去。
隻見他那匹陪伴了十餘年的神駿戰馬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身上至少插著七八支深可見骨的黑色弩箭，鮮血如溪流般汩汩湧出。若不是他剛纔反應快了半拍……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敵……敵襲！！”
“快！結陣！結陣！！”
殘存的士兵們終於從地獄般的第一輪打擊中回過神來，哭喊著像冇頭的蒼蠅一樣試圖重新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可他們的對手根本冇給他們這個機會。
“殺——！！！”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如平地驚雷，猛地從兩側密林中炸響。
八百道黑影如地獄中爬出的鬼神，手持雪亮的刀鋒，從足以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中衝了出來。他們的速度快到了極致，眼神冰冷得不似人類。
為首的正是神武軍副將折繼業。
他冇有騎馬，隻提著一柄比尋常佩刀寬上一倍有餘的斬馬刀，如一頭出閘的猛虎，第一個從山坡上一躍而下。
“砰！”
折繼業雙腳狠狠踩在一名發愣的太州士兵身上，巨大的衝擊力竟將那名士兵的胸骨當場砸得塌陷下去。
還不等周圍的士兵反應過來，折繼業手中的斬馬刀已化作一道黑色死亡旋風。
“刷——！”
雪亮的刀光在混亂的戰場上一閃而過，三顆尚且帶著錯愕與驚恐的頭顱沖天而起。
一場毫無懸唸的單方麵屠殺，在這條被鮮血浸透的狹窄山穀內，徹底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