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響過三遍。長街死寂。
荀安踩著滿地白霜,轉入城西暗巷。灰布長衫下擺在寒風中翻卷。他走到老廟斜對麵的當鋪後牆,手攀簷角,足尖點過凸起的青磚。
借力。騰身。
結霜的青瓦濕滑無比。他四肢張開,緊貼屋脊陰影,將綉春刀壓在身下,徹底掩去刀鞘反光。
老廟前,四根鬆明火把插在石階縫隙裡。
火苗被風扯得狂亂劈啪。八名披甲軍卒分立兩旁,手裏攥著長矛。甲片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幾人縮著脖子,不停跺腳。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冷風吹散。
左側一個黑臉軍卒將長矛夾在腋下,雙手使勁搓了搓。
“真他娘晦氣!李大人一句話,咱們就得在這兒喝半宿西北風。”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口水落地成冰。
右邊的人縮在牆根避風。
“認命吧。誰讓咱們沒塞銀子?你看看王統領,點卯一結束,就帶著那幾個乾兒子直奔翠雲樓。這會兒怕是正摟著粉頭,喝著燒刀子呢。”
黑臉軍卒罵了一句髒話。
“驚弓之鳥!今晚那幫泥腿子砸鍋,純粹是餓瘋了瞎鬧。這廟裏存草藥的地窖,是前朝留下的地下工事。入口一道斷龍石,重兩千斤!”
他拿長矛在地上頓了頓。
“沒有絞盤,沒有王統領腰上的鑰匙,天王老子也進不去。讓咱們在這兒守著,純粹折騰人。”
屋脊上。
荀安指尖頓住。指甲扣入青瓦縫隙,帶出些許冰渣。
斷龍石。
絞盤。鑰匙。
他在腦中快速重構地形圖。地窖在後院。外圍八人,裏麵守衛人數不明。強闖必死,驚動巡營更是十死無生。
他目光寸寸丈量那座老廟。
正門不可走。兩丈高牆光禿平滑。唯有東側牆外,生著一棵百年老槐。枯乾的樹枝越過牆頭,直指後院天井。
荀安拇指抵住刀格,推開半寸。
寒光映出他一雙幽暗的眼。
石門重逾千斤,不可力敵。破局之法隻有一個。
等。
等裏麵的人出來換防,等那道斷龍石升起的瞬間,踩著門縫,殺進去。再踩著滿地屍體,活著走出來。
寒霜結滿青瓦。
四更天的梆子聲,隔著三條長街傳來,在夜風中碎成悶響。
荀安伏在老槐樹的枯枝間,與夜色融為一體。
那件灰布更夫長衫早已褪下,墊在身下。他一身夜行黑衣,頭上扣著一頂破舊鬥笠,帽簷壓得極低。
四肢凍得僵硬。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開,強行喚醒快要失去知覺的經絡。
黑衣之下,肌肉緊繃如滿月之弓。
長街盡頭,兩盞氣死風燈搖晃。
木輪碾壓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兩名裹著厚皮襖的軍漢,推著一輛獨輪板車,停在老廟門前。
“口令!”黑臉軍卒橫起長矛,刀刃藉著火把反光,直指來人。
“鎮西南!”推車的軍漢啐了一口,扔過一塊生鐵腰牌。
腰牌在空中劃過弧線,被黑臉軍卒一把接住。
“這大半夜的,折騰死人!前頭營地那幫泥腿子鬧事,把熬藥的鐵鍋全砸了。苗人斷了頓,眼看就要發瘋暴走。”
推車漢子搓著凍僵的雙手,直跺腳。
“李大人下了死命令,天亮前必須重新熬出一大鍋神仙湯。快開門,提兩麻袋神仙草回去交差!”
黑臉軍卒驗過腰牌,側身讓開通道。
“後院地窖。自己去絞盤子。王統領不在,那兩千斤的斷龍石,你們倆有得受。”
兩人罵罵咧咧,推著板車跨過門檻,直奔後院。
獨輪車的車轍在石板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泥印。
後院天井,正中一口枯井。枯井後方,嵌著兩扇精鐵包邊的巨大石門。
左側牆根,立著一台半人高的生鐵絞盤。鐵鏈足有兒臂粗細,一路延伸至石門頂端。
兩人脫下厚皮襖,露出結實的腱子肉。一人握住一側搖把,雙腳死死蹬住青石板。
“起!”
肌肉賁張。生鐵齒輪咬合,發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沉重的斷龍石,一點點向上抬升。
地窖深處的黴味,混雜著神仙草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腥甜氣味,衝天而起。
老槐樹上,枯枝微顫。
黑影無聲墜落。
荀安猶如一截斷木,砸向後院天井。
落地瞬間,雙膝微屈,卸去全部衝力。足尖點地,身形暴起。
腰間綉春刀出鞘。刀身抹了黑灰,不透半點寒光。
後院守著兩名持刀護衛。
最外側的護衛剛轉過頭。荀安已至身前。
左手反扣對方下頜,猛地向右一扳。右手綉春刀橫切。
刀刃切開皮肉,割斷氣管。
鮮血噴湧。荀安順勢將屍體推向左側,擋住另一名護衛的視線。
第二名護衛雙目圓睜。喉嚨剛發出一聲悶響。
荀安踏前一步,刀鋒從屍體肋下穿出。
精準刺入第二人的心臟。
刀柄猛旋,絞碎心脈。拔刀,帶出一溜殷紅血珠。
全程不過兩息。兩具屍體軟綿綿倒下,沒有發出半點兵器碰撞聲。
前院。
黑臉軍卒聽見機括聲外的異響,提著長矛沖入月亮門。
迎麵撞上一頂鬥笠。
荀安身形壓低,貼地前沖,避開刺來的矛尖。
刀光自下而上撩起。
黑臉軍卒雙腿齊膝而斷。鮮血瞬間染紅地麵。
他大張著嘴,即將爆發出淒厲慘叫。
荀安左手一揚。一枚生鏽的鐵蒺藜打入他口中,直貫咽喉。
慘叫被硬生生堵死,變成漏風的“嘶嘶”聲。
剩下五名護衛聽見動靜,齊齊拔刀湧入後院。
荀安不退反進,殺入人群。
綉春刀化作收割生命的死神鐮刀。
一人舉刀劈砍。荀安側步閃避,刀背精準磕在對方手腕麻筋。
橫刀脫手。綉春刀反握,刀柄重擊對方太陽穴。
顱骨凹陷。腦漿混著鮮血崩裂。
緊接著,刀鋒一轉,斜劈而下,將另一人的胸膛連皮帶甲劈開一道尺長裂口。內臟滑落而出。
第三人挺矛直刺。
荀安身子一矮,單手撐地,一記掃堂腿重擊對方踝關節。
骨折聲清脆。那人慘叫倒地。
荀安順勢躍起,刀尖朝下,貫穿其咽喉,將其死死釘在青石板上。
拔刀,轉身,抹過第四人的脖頸。
最後一人連連後退,丟下兵器轉身欲逃。
荀安飛起一腳,挑起地上的長矛。長矛化作一道閃電,貫穿那人後心,將其釘在院牆之上。矛桿尾端還在劇烈顫抖。
絞盤前。
兩名推車的軍漢,手還死死握著搖把。
斷龍石升起一半。
他們轉過頭,瞳孔驟縮。目眥欲裂。
天井青石磚上,橫七豎八躺著八具屍體。
殘肢斷臂,血流成河。濃鬱的血腥味死死蓋過了神仙草的腥氣。
整個殺戮過程,快得讓人連呼吸都來不及。沒有震天的喊殺,隻有利刃切開皮肉的利落聲響,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
八名精銳守衛,在這黑衣鬥笠客麵前,連土雞瓦狗都不如。
兩人肝膽俱裂。
“鬼……惡鬼!”
一人雙腿發軟,跌坐在地。褲襠瞬間濕透,散發出一股騷臊味。
另一人拚命鬆開搖把,連滾帶爬摸向腰間佩刀。
手指劇烈痙攣,抖得連刀柄都拔不出。
“砰!”
失去控製的絞盤瘋狂倒轉,斷龍石重重砸回地麵,震得整個後院嗡嗡作響。
滿院死寂。
荀安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他轉過身。鬥笠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麵容。
唯有那雙眼睛,透出令人窒息的殺機。
他踏過地上的血泊。軍靴踩在黏稠的血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
一步。兩步。
速度不快,不緊不慢。卻帶著踩踏心臟的壓迫感。
跌坐那人拚命往後縮,後背死死撞上冰冷的斷龍石,退無可退。
牙齒瘋狂打顫,磕碰出聲。
“別……別過來……”
拔刀的那名軍漢終於將刀抽出一半,卻在荀安逼近的瞬間,徹底崩潰。
他丟下半截鋼刀,翻身跪倒在地,把頭死死磕在血水裏。
“好漢饒命!爺爺饒命!我們隻是跑腿的!不關我們的事!”
荀安停在三步之外。
綉春刀緩緩抬起。刀尖滴血。
“開門。”
聲音沙啞,不帶一絲溫度。
兩名軍漢如蒙大赦,連滾帶爬撲向絞盤。
巨大的恐懼壓榨出兩人所有的潛力。生鐵搖把被搖出殘影,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再次響徹天井。
斷龍石緩緩升起。露出裏麵深不見底的黑暗葯倉。
陰冷的穿堂風吹出,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荀安提著刀,走入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