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牛沖陣,那是真正的不講道理。
一頭紅了眼的公牛,體重少說也有千斤,跑起來那就是個移動的肉坦。再加上尾巴被火燒著,那是真的把命都豁出去了。
“哞——!”
一頭火牛頂翻了兩匹戰馬,牛角上的尖刀掛著半截馬腸子,甩得滿天血雨。它根本不管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低著頭就是一通亂撞。
一個重甲步卒試圖用盾牌去擋。
“當——!”
盾牌被頂癟了,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三丈遠,落地時胸口已經塌了一大塊。
官軍雖然精銳,但也都是肉體凡胎。平日裏對付人還行,對付這種發了狂的巨獸,那些刀槍就像是給牛撓癢癢。
“砍腿!砍牛腿!”
一個什長絕望地嘶吼,但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頭牛踩進了泥裡。
最要命的是,這牛一瘋,那是六親不認。它沖亂了前軍,又掉頭往中軍裡鑽,把原本嚴整的官軍方陣攪得稀巴爛。
驚恐的戰馬受了驚,開始亂竄,自己人踩自己人,死傷比被牛撞死的還多。
中軍大旗下,薑挺的臉已經不能用黑來形容了。
他看著那一團糟的戰局,看著那幾十頭橫衝直撞的火獸,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
“好手段……好手段啊……”
薑挺咬牙切齒。
“拿畜生當先鋒,破老子的鐵桶陣。”
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宿將,短暫的驚怒之後,迅速冷靜下來。
“這種畜生,一時半會兒殺不死,越打越瘋。”
薑挺目光如電,掃視戰場。
“但它們也是肉長的,也怕疼,更怕被絆住!”
“傳令!”
薑挺拔出腰刀,指向那幾頭沖得最凶的火牛。
“別跟它們硬拚!”
“弓箭手!射眼!射牛眼!”
“長槍手!別去捅身子!把槍杆子插在地上!斜著插!組成拒馬陣!”
薑挺的聲音冷酷無情。
“它再瘋,撞上拒馬槍也是個死!”
“還有!”
他指著兩翼的騎兵。
“把絆馬索給老子拉起來!”
“哪怕把老子的馬絆倒了,也要把這幾十頭畜生給老子按在那兒!”
隨著薑挺的一聲令下,混亂的官軍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不再漫天亂射,而是精準地攢射向牛頭。
一頭火牛雙眼中箭,發出一聲悲鳴,還沒來得及轉頭,就一頭撞在了一排斜插在地上的長槍上。
“噗嗤!”
幾根長槍貫穿了牛胸,把它死死釘在地上。
“拉絆馬索!”
幾道粗大的繩索突然綳直。
後麵跟上來的幾頭火牛被絆了個正著,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煙塵。
周圍的官兵一擁而上,亂刀齊下,瞬間把那幾頭牛剁成了肉泥。
局勢,雖然依舊混亂,但終於被這道血淋淋的命令,硬生生給遏製住了。
薑挺看著倒下的火牛,冷笑一聲。
“畜生終究是畜生。”
“沒人指揮,就是一盤散沙。”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那個還在唱戲的書生,眼中殺機畢露。
“接下來……”
“該輪到那個耍猴的了。”
山坡上,書生顧長恩搖著破羽扇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遠處那頭最壯碩的大青牛——那是從清河縣縣衙的官田裏搶來的“牛王”,平日裏最通人性,這會兒卻被十幾根長槍釘在地上,血流了一地,還在拚命地蹬腿。
“可惜了。”
顧長恩嘆了口氣,扇子掩住半張臉,遮住了眼底的一絲心疼。
“這可是上好的勞力啊。往日裏若是受了驚,隻要那放牛娃吹個口哨,就能把它們哄回來,下回打仗還能接著沖。這回……是真回不來了。”
在他身後,那兩三千名義軍也都發出了惋惜的嘆息聲。
“唉,神牛歸天了……”
“這牛可是咱們的命根子啊,之前打清河縣,就是靠它們把那幫衙役嚇破了膽。”
“這朝廷的將軍,下手真黑啊……”
他們是莊稼人,對牛有著天然的感情。在北玄,一頭牛那就是半個家當,是比人命還金貴的勞力。看著這些平日裏捨不得打一下的牲口被亂刀分屍,不少漢子眼眶都紅了。
“先生,咱們……還衝嗎?”
一個手裏拿著糞叉的漢子湊上來,聲音有些發虛。
“牛都沒了,咱們這點人……”
“慌什麼?”
顧長恩收起羽扇,那張塗滿油彩的臉上,並沒有絲毫懼色,反倒透著一股讀書人的狡黠。
“朝廷那邊也不全是酒囊飯袋。”
他指了指遠處的中軍大旗。
“那個領兵的將軍,是個狠角色。能在這亂局之中穩住陣腳,還想出了拒馬槍和絆馬索這種陰招,絕非泛泛之輩。”
顧長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過,他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以為,我就隻有這就幾十頭牛?”
顧長恩站起身,從那頂竹轎子上走了下來。他整了整衣冠,雖然身上還是那件戲服,但那股子書生氣度,卻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運籌帷幄的謀士,而不是一個唱戲的醜角。
“牛是沒了,但人還在。”
“而且……”
顧長恩指了指頭頂陰沉的天空。
“風,也該來了。”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義軍,朗聲開口。
“鄉親們!神牛雖然歸天了,但它們給咱們趟出了一條血路!”
“官兵的陣型亂了,他們的心也亂了!”
“現在,該咱們上了!”
顧長恩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裏麵裝著的是他從縣衙武庫裡翻出來的——生石灰。
“傳令下去!”
“順風位,撒灰!”
“讓這幫官兵嘗嘗,什麼叫‘迷眼陣’!”
“殺!”
薑挺一聲令下,五百名全副武裝的官兵從兩翼包抄過來。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沒有一窩蜂地亂沖,而是舉著盾牌,排成密集的方陣,一步步穩紮穩打地推進。
“別急!穩住!”
官兵百戶躲在盾牌後麵,透過縫隙觀察著這幫義軍。
“那書生又在搞什麼鬼?手裏拿著個白布口袋,難道又是石頭?”
“小心點!這幫反賊花樣多!”
官兵們屏住呼吸,盾牌舉得更高了,生怕再從哪裏飛來什麼稀奇古怪的暗器。
兩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距離越來越近。
顧長恩站在坡頂,感受著風向。
西北風,正勁。
“就是現在!”
顧長恩大喝一聲。
“扔!”
幾百名站在上風口的義軍,同時丟擲了手中的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