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薑挺一聲令下,戰鼓擂動。
四千名官軍精銳——天刀營和地刃營,如同兩把鋒利的鐵鉗,一左一右,向著那支兩千人的義軍方陣狠狠夾了過去。
“轟!”
兩股洪流撞在了一起。
沒有試探,相交的瞬間,就是最原始、最慘烈的碰撞。
宏觀視角下,那片黃土地彷彿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磨盤。黑色的官軍是磨石,灰色的義軍是豆子。磨盤轉動,血肉橫飛。
細微處,更是觸目驚心。
一名天刀營的什長,仗著身披鐵甲,獰笑著揮刀砍向對麵那個穿著破皮甲的義軍。
“當!”
一聲脆響。
那義軍不躲不避,竟是用手中的長矛硬生生架住了這一刀。矛桿是硬木做的,被砍出一道深痕,卻沒斷。
什長一愣。
就在這愣神的一瞬間,義軍身後,另一把長矛如毒蛇般探出。
“噗嗤!”
矛尖精準地刺入了什長甲冑連線處的縫隙——腋下。
鮮血噴湧。
什長捂著腋下,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他至死都沒明白,這群泥腿子,怎麼會懂得這種隻有老兵才懂的配合?
另一側。
一名地刃營的悍卒,一盾牌撞翻了前麵的義軍,正要舉刀補殺。
“嗖!”
一支竹箭從側麵射來,雖沒射穿他的頭盔,卻正中麵門。
悍卒慘叫著捂臉後退。
倒在地上的義軍趁機翻身而起,手裏那把豁口的菜刀,狠狠地砍在了悍卒的小腿迎麵骨上。
“哢嚓。”
骨裂聲令人牙酸。
整個右翼戰場,變成了一鍋沸騰的血粥。
官軍雖然裝備精良,但他們驚訝地發現,這支義軍根本不像之前的流民那樣一觸即潰。
他們結成了一個個小型的三才陣。一人持盾防守,兩人持矛進攻。進退有據,死戰不退。
哪怕是被砍斷了手腳,這群被錦衣衛調教出來的“狼崽子”,也會用牙齒去咬敵人的腳踝,用身體去堵敵人的刀口,為同伴爭取哪怕一息的出刀機會。
而左翼那邊,那六七千烏合之眾雖然死傷慘重,被殺得鬼哭狼嚎,但勝在人多。幾千人像蒼蠅一樣圍著官軍的側翼亂撞,雖然造不成多大傷害,卻讓官軍煩不勝煩,根本沒法集中兵力去圍剿右翼的硬骨頭。
薑挺坐在中軍,看著前方焦灼的戰況,眉頭越皺越緊。
“媽的……”
他啐了一口。
“這幫反賊,怎麼跟牛皮糖似的?”
他原本以為一衝就垮的戰鬥,現在竟然打成了拉鋸戰。
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義軍的,也有官軍的。鮮血匯成小溪,流進乾裂的土地裡,把黃土染成了紫黑色。
一名親兵渾身是血地跑回來。
“將軍!這幫人太邪門了!”
親兵聲音發顫。
“他們不怕死啊!剛才咱們沖了一波,本來都把陣型衝散了,結果那個領頭的喊了一嗓子,他們居然又聚起來了!還反殺了咱們幾十個弟兄!”
“領頭的?”
薑挺眯起眼,目光穿過戰場的煙塵,鎖定了那個站在義軍最前列、揮舞著雁翎刀的身影。
張虎。
他渾身浴血,卻依然屹立不倒,像是一麵旗幟,死死釘在陣地上。
“擒賊先擒王。”
薑挺冷哼一聲,拔出了自己的開山大斧。
“傳令親衛營!”
“跟老子上!”
“老子倒要看看,這塊硬骨頭,能不能崩斷老子的牙!”
戰場右翼,一個小土坡上。
這裏是義軍陣型的陣眼。
錦衣衛小旗王二,手裏沒拿刀,拿的是一麵紅底黑字的三角令旗。他身後,四十九名義軍漢子,像四十九根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坡地上。
這就是南境軍中著名的“七七鴛鴦陣”變種。
“盾!起!”
王二一聲暴喝。
“喝!”
七名身強力壯的刀盾手,齊刷刷地舉起了手裏那麵用生鐵加固過的厚木盾,將整個小隊的正麵封得嚴嚴實實。
“當!當!當!”
對麵衝過來的十幾個官兵,手裏的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濺,卻沒能撼動這道鐵牆分毫。
“矛!刺!”
王二令旗一揮。
“殺!”
盾牌縫隙間,七桿長矛如毒蛇出洞,帶著腥風,狠狠紮了出去。
“噗嗤!噗嗤!”
沖在最前麵的三個官兵,還沒來得及收刀,就被捅了個透心涼。
“退!”
王二令旗再變。
長矛手迅速收槍,盾牌手卻沒退,依舊頂在前麵。
這時候,兩翼的弓弩手和飛刀手從側麵露出了頭。
“放!”
“嗖!嗖!嗖!”
十幾支竹箭和飛刀,像是長了眼睛一樣,鑽進了官兵的陣型裡。
官兵雖然有甲,但這些義軍專挑沒甲冑防護的脖子、大腿招呼。
“啊——!”
慘叫聲響起,又有幾個官兵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別亂!別亂!”
一個官兵百戶氣急敗壞地吼著,“衝上去!把那令旗砍了!”
他帶著剩下的二十多號人,紅著眼,發瘋一樣撲向土坡。
王二看著那氣勢洶洶的百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散!”
令旗猛地向兩邊一分。
原本嚴密的盾牆,竟然像水一樣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條通道。
那個百戶沖得太猛,根本剎不住腳,一頭紮進了這個“口袋”裡。
“合!”
王二令旗一合。
兩側的盾牌手瞬間回防,把那個百戶和他的手下,死死關在了陣裡。
“絞!”
這是最後的殺招。
盾牌手死死頂住,壓縮空間。長矛手從四麵八方往裏亂捅。後排的義軍也沒閑著,拿著那種帶倒鉤的鉤鐮槍,專往官兵的腿彎裡鉤。
“啊!我的腿!”
那個百戶剛砍翻一個義軍,就被鉤鐮槍鉤住了腳踝,猛地一拽,仰麵摔倒。
還沒等他爬起來,七八桿長矛已經從上而下,把他紮成了刺蝟。
“呸!”
王二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
“穩住!別貪功!”
他看著周圍那些殺紅了眼、有些躁動的漢子,大聲喝止。
“誰敢亂跑,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聽令!”
“盾!起!”
四十九個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這血肉磨盤裏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他們不求殺得快,隻求殺得穩。
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保命;每一次出擊,都要帶走一條人命。
這就是錦衣衛帶出來的兵。
不是靠蠻力,是靠腦子,靠配合,靠那股子把命擰成一股繩的狠勁兒。
在他們腳下,官兵的屍體已經堆成了一道矮牆。
而他們,依舊像是一塊海裡的礁石,任憑風浪再大,也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