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城頭。
大風刮過垛口,發出嗚嗚的哨音。
這座號稱“西北鎖鑰”的堅城,確實有它傲慢的資本。城牆高達四丈,通體由青磚包砌,縫隙裡灌了糯米汁,硬得像鐵。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樓,床弩探出猙獰的腦袋,指著茫茫荒原。
城牆上,兩萬守軍鬆鬆垮垮地站著。
他們穿著雖舊卻齊全的鐵葉甲,頭頂紅纓盔,手裏的長矛矛尖被磨得雪亮。作為朝廷扼守西北的最後一道防線,哪怕京畿都在餓肚子,這裏的軍餉糧草,還沒斷過。
“來了。”
一個把半個身子探出女牆的老兵油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那就是陳康的‘大軍’?”
遠處,黃塵漫天。
一支望不到邊際的隊伍,正像蟻群一樣慢吞吞地挪過來。沒有戰鼓,沒有號角,甚至連像樣的旗幟都沒有。
那隊伍稀稀拉拉,毫無陣型可言。
“噗嗤。”
旁邊的年輕兵卒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指著下麵那個走在最前頭、沒穿鞋的“先鋒”,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頭兒,你看那個!那是啥?那是……糞叉子?”
隻見城下那個瘦得像猴一樣的“亂軍”,手裏舉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頂端綁著個生鏽的鐵叉,身上裹著半張發黑的羊皮,正在衝著城頭揮舞。
“還有那個!拿的是鍋蓋當盾牌嗎?”
“我的娘嘞,這幫叫花子是來打仗的,還是來討飯的?”
城牆上,鬨笑聲響成一片。
這些平日裏訓練有素的宣州兵,此刻完全沒把下麵那黑壓壓的人群當回事。在他們眼裏,這就不是軍隊,這就是一群剛從難民營裡跑出來的餓鬼。
“都給老子站直了!”
一名千戶按著腰刀,大步走過馬道。他雖然嘴上嗬斥,但臉上的表情同樣充滿了不屑。
他走到垛口邊,往下看了一眼,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
“一幫烏合之眾。”
千戶拍了拍身邊那架巨大的三弓床弩。
“咱們這是哪?是宣州!是西北的鐵大門!”
“咱們手裏拿的是什麼?是朝廷發的百鍊鋼刀!是神臂弩!”
他指著下麵那群衣衫襤褸的敵人。
“他們拿的是什麼?燒火棍?切菜刀?”
“這幫窮鬼,怕是連咱們這城牆的磚縫都摳不開!”
“哈哈哈!大人說的是!”
周圍的士兵們笑得更歡了。
一個弓箭手懶洋洋地從箭壺裏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甚至沒怎麼瞄準,隨手一放。
“嗖——”
箭矢劃過長空,軟綿綿地紮在城下那個舉著糞叉的“先鋒”腳邊。
那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回跑,引得城頭又是一陣爆笑。
“看見沒?嚇破膽了!”
千戶轉過身,背靠著女牆,甚至掏出了火摺子準備點煙袋。
“傳令下去,都不用太緊張。”
“等他們靠近了,隨便放幾箭嚇唬嚇唬得了。”
“這種貨色,不用咱們動手。”
千戶吐出一口青煙,眼神輕蔑。
“這西北的風沙,就能把他們吹死在城牆根底下。”
兩萬守軍,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像是看著一群不知死活的螞蟻,正試圖撼動一棵參天大樹。
傲慢,像毒藥一樣在空氣中瀰漫。
城下,漫天黃沙掩蓋了軍陣的後方。
陳康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戰馬上,手裏拿著一隻單筒望遠鏡——那是從西域胡商手裏搶來的稀罕貨。
鏡頭裏,城牆上那些守軍指指點點、捧腹大笑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那個千戶點煙袋時,臉上漫不經心的神情。
“笑吧。”
陳康放下望遠鏡,嘴角扯動,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笑得越開心,死得越快。”
在他身後,一名同樣滿身塵土、卻眼神精悍的副將低聲問道:
“大帥,第一波……還是讓‘羊群’上?”
“羊?”
陳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萬衣衫襤褸、眼神卻綠油油的流民兵。
“他們不是羊,是餓瘋了的狼崽子。”
陳康從馬鞍旁取出一塊乾硬的肉乾,扔進嘴裏用力咀嚼。
“宣州城牆高,守軍裝備好。要是硬攻,咱們這點家底不夠填的。”
“所以,得騙。”
他指了指城頭。
“讓這些狼崽子上去。他們沒章法,沒兵器,隻會像螞蟻一樣往上爬,用牙齒咬,用指甲摳。”
“守軍會殺他們,會嘲笑他們,更會……輕視他們。”
陳康的眼神變得無比陰毒。
“隻要守軍殺得順手了,覺得這幫窮鬼不過如此,警惕心一鬆……”
他猛地轉頭,看向軍陣的兩翼。
在那裏,黃沙漫卷的深處,隱約可見兩支截然不同的隊伍。
兩萬人。
雖然也穿著破舊的皮甲,但每一個人都極其壯碩,手裏拿的不是木棍,而是雪亮的彎刀和精鐵打造的鉤鐮。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後拖著的一輛輛矇著黑布的怪車。
那是陳康在西北這幾年,結合攻城經驗改良的“狼梯”——底部裝輪,頂部帶倒鉤,一經搭上城牆,倒鉤死死咬住磚縫,除非把牆拆了,否則推都推不倒。
“那就是老子的獠牙。”
陳康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屢試不爽的自信。
“等前麵這幫狼崽子把守軍的力氣耗得差不多了,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在正麵了。”
“左右兩翼這兩萬精銳,就會像剪刀一樣,瞬間插進他們的肋骨。”
“架狼梯,登城,破門。”
陳康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劈。
“這種打法,屢試不爽。”
“宣州……”
他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已經開啟大門的金庫。
“也不會例外。”
“傳令!”
陳康吐出口中的肉渣。
“第一波,五千人,給老子沖!”
“告訴他們,誰先爬上城頭,賞銀百兩,女人隨便挑!今晚,咱們進城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