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街頭，深秋的寒意似乎被那一枚枚嶄新出爐的銅錢給驅散了。
“老李，來碗餛飩！多放辣子！”
“好嘞！盛惠三文！”
食客從懷裏摸出三枚黃澄澄、邊緣帶著鋸齒紋的【鎮南通寶】，輕輕拍在桌上。
“當、當、當。”
聲音清脆悅耳，聽著就讓人心裏踏實。
賣餛飩的老李頭拿起銅錢，也沒像以前那樣放在嘴邊吹氣、也沒拿剪子去剪邊，用拇指肚在那圈“龍牙邊”上一摸，臉上就綻開了褶子。
“好錢！足色！”
老李頭高聲吆喝著，把錢扔進錢罐裡。那一罐子新錢撞擊的聲響，簡直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樂章。
如今在江南六州，腰裏揣著“鎮南通寶”和“蟠龍銀元”，那就是腰桿硬、底氣足的象徵。百姓們買賣東西，再也不用為了成色、重量爭得麵紅耳赤，一枚就是一枚，童叟無欺。
而在這種喜氣洋洋的對比下，刺史府偏廳的景象，就顯得格外淒慘。
幾十個徐州、乃至周邊州府的大商賈，此刻正垂頭喪氣地擠在堂下。往日裏一個個趾高氣揚、穿金戴銀的員外爺，現在就像是一群鬥敗了的公雞，蔫頭耷腦，有的甚至還在偷偷抹眼淚。
他們手裏，都攥著厚厚一遝賬單——那是他們囤積的、已經變成了廢鐵的北玄劣幣。
“王大人到——”
隨著一聲唱喏，王猛一身便服，手搖羽扇，緩步而出。
“草民……叩見王大人！”
商賈們呼啦啦跪了一地，哭聲瞬間響成一片。
“大人啊！救命啊！”
“我們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啊！現在那幾萬貫的爛錢砸在手裏，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求大人開恩！哪怕……哪怕官府按五換一收了也行啊！我們不想當流民啊！”
王猛坐在主位上，靜靜地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商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直到下麵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抽泣，王猛才放下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王猛的聲音很冷，像是一把刀子刮過眾人的心頭。
“當初本官讓你們拒收劣幣，你們貪圖那點匯率差，瘋狂地把江南的物資運往北邊資敵。那時候，你們數錢數得挺開心吧？”
商賈們把頭埋得更低了，瑟瑟發抖，不敢接話。
“也就是主公仁慈，念在你們也是江南子民的份上，沒把你們當通敵罪論處。”
王猛站起身，走到台階前。
“五換一？那是給老百姓的救命錢。給你們？”
王猛冷笑一聲。
“你們手裏的爛錢太多了，多到若是官府照單全收，咱們的庫銀都得被你們掏空。這筆賬，主公不會算錯，本官更不會算錯。”
“那……那我們……”
為首的一個綢緞商絕望地抬起頭，“我們就真的……隻能去跳河了嗎？”
“死倒是不必。”
王猛話鋒一轉，手中的羽扇輕輕一點。
“本官這裏，有一條路，能讓你們止血保命。但……會有點疼。”
眾商賈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大人請講！隻要能活命！隻要不傾家蕩產！哪怕是割肉我們也認了！”
“好。”
王猛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扔在地上。
“這是【軍需認購令】。”
王猛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手裏的劣幣，官府可以收。但不是兌換成現銀給你們帶走。”
“而是折算成——‘抗北義債’。”
“義債？”商賈們麵麵相覷。
“簡單說，官府按‘十換一’的價格，回收你們手裏的劣幣。”
“十……十換一？！”
眾商賈倒吸一口涼氣，心疼得直抽抽。五換一已經是虧到姥姥家了，十換一……那簡直就是把家產腰斬了再腰斬啊！
“別急著喊疼。”
王猛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這換回來的錢，你們拿不走。它會變成一張官府的‘債券’，以此為憑，五年之後，官府連本帶利，還給你們。”
“而且……”
王猛眼神變得銳利。
“想要拿到這張債券，還有一個條件。”
“凡是認購了債券的商戶，必須無償為南境大軍提供三年的‘軍需轉運’之責！”
“也就是說，以後大軍打到哪，你們的車隊、船隊，就得把糧草給本官運到哪！分文不取！”
“這……”
商賈們徹底傻眼了。
錢變成了五年後才能兌現的紙條，而且縮水了十倍。
還得免費給軍隊當苦力運糧草三年！
這哪是止血啊，這簡直就是割肉放血啊！
“怎麼？不願意？”
王猛臉色一沉，作勢要走。
“不願意就算了。那就讓那些爛錢爛在你們手裏吧。反正這徐州的護城河沒蓋蓋子，誰想跳，請便。”
“別！別走！”
那個綢緞商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撲上去，按住了那份文書。
他是個明白人。
雖然這條件苛刻到了極點，雖然這會讓他們的家產縮水大半，未來三年還要白乾活。
但……至少還留了一條命！至少手裏還有張五年後能兌現的官府憑證！
如果不簽，手裏那堆廢鐵，真就一文不值，全家都得餓死！
“我簽！我認購！”
綢緞商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那是真的疼，肉疼，心疼，肝疼。
“我也簽！”
“我也認了！”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商賈們雖然一個個如喪考妣，但也隻能含淚上前，在那份足以讓他們未來三年都要為南境大軍“做牛做馬”的文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王猛看著這一幕，收起羽扇，重新坐回椅中。
止了血，保了命。
但也抽了筋，扒了皮。
這幫唯利是圖的商賈，從此以後，就被徹底綁在了南境的戰車上。
為了那五年後才能兌現的債券，他們必須祈禱蘇寒百戰百勝。
因為隻有蘇寒贏了，他們的錢，纔有可能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