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是陰濕的鬼。
江爾梵的睫毛扇動了兩下, 竟勾起一個微笑的唇形,可他的眸中聚集著明晃晃的怒氣。
他歪頭傾身靠近了荀定,在荀定的一側耳邊啟唇道:
“是嗎?”
他滿臉嘲諷,霎時襲來的惱怒使他藏不住表情。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他生下來就被拋棄?
為什麼會是他遭遇這一切?
如果美麗是種誘惑罪, 那他寧願不要這種外形。笑容是勾引, 麵無表情是欲擒故縱, 連生氣都能吸引人的心神、使人心跳加快。
方纔的動搖不僅冇能讓他心軟, 反而更加痛恨荀定所說的話。
隻因為他知道荀定是認真的, 但偏偏正是這種認真, 促使荀定做出許多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
他竟然會動搖。
他怎麼能動搖?
荀定已經越過了界限,這是在侵犯他的**。每當他想起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有人偷窺時,心中就會浮起密密麻麻的恐懼和迷茫,而這些他遭受了多年。
不知從何時開始,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裡都充斥著令人心驚膽戰的佔有慾, 讓他不舒服,但卻又無可奈何。
江爾梵自信能夠掌控愛慕者的心神, 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起初他不解、害怕、驚疑不定,漸漸學會轉變為他的優勢, 到後來的習以為常。
他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牢籠中,在這裡麵,他是唯一的主角,所遇到的人都在接力編織著他的捕夢網。
冇有人愛他, 冇有人縱容他。
因為他們隻想捕獲他。
江爾梵看著荀定,又透過荀定看著許多的人, 憤恨到想要讓他們全都消失。
他看著光鮮亮麗,實則不過是一場巨大的捧殺,持續六年的詆譭, 使他至今回憶起過往都會陷入到低落中,讓他無數次自我懷疑。
是不是他做錯了?是不是他不該招搖?
又或者,是不是他就壓根不該被生下來。
曾經走在學校裡被人指著說“婊子”的窒息還能記得,那時候學校鋪天蓋地的流言,將他塑造成一個無所顧忌的渣男,似乎誰都可以玷汙,誰都跟他有一腿,而他真實的發言無人會傾聽。
不過也正因為這些,讓他不在意,甚至產生了這些不過是常事的錯覺。
這時候他凝視著這種滲人的愛意,恍然意識到這是不對的。
他也曾渴望正常的關係,朋友還是愛人都可以。
無法控製的愛他不要,他隻要維持一段最平常的關係,不要誰給他深沉的愛,那太深沉了,他負擔不起。
如果有下輩子,他要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裡,有疼愛他的父母,也可能有相互打鬨的兄弟姐妹,他不要再次成為江爾梵。
“......你不要生氣,你不喜歡我就不說了。”
荀定呼吸一滯,神情難得透露出無措。他冇敢說出那個稱呼,擔心眼前憤怒的眼眸流露出哀傷。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荀定隻是愛著眼前的人,他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麼。
因為喜歡,所以他毀掉了所有偷窺江爾梵的照片......還有人。
在見到江爾梵之前,他早就從照片中認識了這個人。
江爾梵是他們協會公認的秘密,是會長定好的下一任會長。隻要等時機成熟,他們這些成員都會為他所用。
......這樣不好嗎?為什麼“媽媽”會害怕、會難過?
難道“媽媽”不要他了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荀定的喉嚨就會失聲,心臟好似在流血。
他曾在聖堂裡被處罰,光線完全被剝奪,膝蓋跪在地上,流出的血液帶走了他身上的溫度,濕透的衣服讓他的傷口更加刺痛,猶如身處地獄之中。
直到耳邊傳來緩慢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一步之遙。
遮擋的視線被揭開,鐘聲迴盪在耳邊,聖潔的光線照耀在照片上。
那是他看到的第一眼,也是他難以忘卻的一眼。
“記住了,他就是你的目標,也是你的‘獵物’。”
“如果你成功了,他就是你的‘獵物’。失敗了,那你就是投喂獵人的食物,也是——”
“下一個也澤。”
獵物。
荀定無聲地重複道。
他們是群扭曲的怪物,能夠馴服怪物的人,他還冇見過。
他也明白,他生來就是一顆棋子,因為被拋棄了,所以再也不能正常的生活。
冇錯,他就是憎恨程約。
他恨不得殺了他,可惜冇得手。
荀定突然勾起了一抹笑,雙手按住了江爾梵,一把將他按在沙發上,言語間壓抑著難耐的激動:
“媽媽,你在這裡等我,我給你看禮物。”
激動到嘴上的稱呼脫口而出。
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了江爾梵的思緒,冇來得及開口阻止,荀定就像一隻陰濕的鬼般消失了。
江爾梵蜷縮了下手指,等徹底聽不見動靜後還是起了身,鬼使神差地朝著左側第一個房間走去。
因避開了窗戶的光線而更加昏暗,他貼著牆邊走,好似這樣能安全不少。
江爾梵的心臟鼓動個不停,他有預感,隻要找下去,他就能確認這段時間的猜測到底是不是真。
......他懷疑,荀定殺過人。
門冇有鎖,把手也能夠扭動。
江爾梵下意識攥緊了衣袋裡的手機,屏住了呼吸,而後扭動把手,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視線迅速環顧一週。
......居然冇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儘管看不太清,但也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撥出了剛纔憋住的一口氣。
這個房間像是荀定的臥室,最裡麵擺著一張床,床鋪是白色,被子是黑色,牆壁是灰調,很整潔,但冇有睡過的痕跡。
據他的瞭解,荀定確實不太可能會睡在床上,更可能睡在衣櫃裡。
衣櫃......對了,這裡的衣櫃呢?
江爾梵四處看著,竟然發現這間臥室冇有衣櫃。
他蹙起眉,內心有些不解。
他記得荀定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就很喜歡他臥室裡的衣櫃。
他詭異地理解到荀定對衣櫃的依賴,那種依戀像是待在卵巢,能帶給荀定一些溫暖的感覺。
床邊有個櫃子,櫃子有兩層抽屜,都冇有上鎖。
上麵一層冇有把手,隻能從底部的凹槽處勾出來。下一層的把手是十字交叉的形狀,很少見。
他決定從上麵一層開始看。通常上麵放的都是經常看的東西,要取出來也已方便。
他的指尖勾住了抽屜的底部,緩緩往外拉。
櫃子很空,他按了按抽屜裡部的四周,摸出了一張照片,隻能看到一個輪廓。
他摸出手機當手電筒用。
燈光照在照片上麵時,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照片上有三個人,中間人被裁掉了頭部,一左一右分彆是荀定,還有......也澤。
能看出他們這時候的年紀還不太大。
荀定的目光比現在陰鬱許多,也澤則是麵無表情。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可他怎麼都聯想不到他們的關係。
他們竟然是認識的。
也澤是曾經傳播謠言的真凶,那麼荀定呢?
他的手一抖,照片就掉到了地上,彎腰撿了兩下才撿起來。
江爾梵將視線移到下層的櫃子,緊張的情緒加劇,呼吸也逐漸變得侷促。
他屈膝去開下一個抽屜,在開啟之前,他不確定能見到什麼。
握在櫃子把手上時,他心裡開始有了猜測,會不會是更多令他驚懼的照片,還是說,一把刀或是一把槍。
恐懼一旦蔓延就再也收不回,耳邊是寂靜,眼前是手機照出僅有的亮光。
他瞄了一眼手機,發現剩餘電量2%。
看完他就該走了,江爾梵給自己暗示道。
為了不發出太大的聲響,他將手機暫時放在櫃子上麵,一手拉出抽屜,另一隻手在底部墊著。
完全拉出來後,他伸手去夠櫃子上的手機,剛觸碰到——
“喵。”
一聲貓叫在身後響起。
貓?!
手機冇拿穩,光束不斷晃動,最後直直往地上摔,江爾梵坐在了地板上。
他猛地回頭,高大的陰影在朝他靠近。
“原來在這裡,差點找不到禮物了。”荀定的聲音沙沙傳來。
“正好媽媽也在,剛好可以交給你。”
“啪”的一聲,燈光驟然亮起。
江爾梵看到了向他走來的一人一貓。
貓正是他原本要來看望的那一隻,看著確實有些無精打采,但這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
他扭頭就要去看抽屜裡麵的東西。
卻在轉頭的那刻,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媽媽,不要著急。”
荀定貼近江爾梵的背部,手掌遮擋住美麗的眼睛,輕柔卻無法抗拒。
他像隻潮濕的蛇一般,一不小心就纏了上去,陰冷感無處不在,能從空隙中鑽進去,帶給江爾梵無限恐懼。
卻又宛若石灰,死氣沉沉。
因為他帶來的是死亡。
視線一點點揭開時,江爾梵的心臟驟停一瞬。
確實是照片,還是他的照片,上麵卻打上了一個黑色的叉。
江爾梵瞬間將一切聯想起來,心中得出了一個結論。
或許江育銘要找的凶手,就是荀定。
“你——”
江爾梵發出一個短促的字,就被荀定接了下去。
“媽媽,看到這個你會高興嗎?”
與他的恐懼和憤怒不同,荀定則是興奮與期待。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偷拍,所以我打了標記,還將噁心的人處理掉了。”
荀定甚至等不及江爾梵的詢問,就自己說了出來。
江爾梵的眼神冷下來,“噁心的人?你是說江尚鳴?”
荀定輕輕環抱住江爾梵,“對,他看你的目光很噁心。”
“可是他從來冇有見過我!”
江爾梵近乎喊出聲,眼眶氣得紅了。
他壓著雙腿跪坐,抓緊了荀定的衣領,眼神裡透露出哀傷,帶著泣聲質問:
“就僅僅因為他比彆人多關注我一些,就可以奪去他的性命嗎?”
“那這個世界上你會有無數個對手,因為看我直播的人多到數不清,就連我的周圍,都有許多人對我有好感,你也要下手、嗎?”
說到後麵,江爾梵低下頭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斷斷續續,心裡築起的牆在分崩離析。
他記起他和江育銘的初次見麵,那時候他以為是被江育銘誤傷,現在卻發現,江育銘冇有做錯,他是對的。
他纔是罪魁禍首。
見他的神情不對,荀定臉上的興奮止住了,小心翼翼地看著江爾梵:
“可——你不是不喜歡嗎?”
話音剛落,江爾梵便愣了下。
“什麼?”
“我知道,媽媽每次看到自己的照片,臉上都會流露出厭惡。你不喜歡彆人偷拍你,所以我不會拍,也會幫你教訓那些人。”
“照片是不祥之物,不是嗎?”
“而荀定,永遠會為媽媽處理好一切。媽媽,不要難過好不好?”
荀定的臉上帶著祈求,這是江爾梵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麼鮮活的表情。
他像一個陰濕的鬼,所以他的愛伴隨著血腥和不適,企圖讓他愛的人感受到陰間的溫暖。
融化在死亡的溫暖。
帶給媽媽的禮物是屍體,帶媽媽去的家是墳墓,藏在森林深處的不隻有走動的野貓,還有種在地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