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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疾換了裝束,掩飾模樣,帶許祈安進楊府,楊憐綰早早便等著了,看到他們來,剛要出聲,方無疾先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剛睡著一會,”方無疾低聲道,“我先帶他回房。”
楊憐綰看許祈安的麵色不太好,也壓低了聲:“隨我來。”
找的是一間僻靜的院子,特意打掃過,用品都精心準備齊全了,方無疾進來後,視線環繞了一圈,先進了房。
“生病了嗎?”楊憐綰也冇曾想接到人會是這樣一個狀態。
方無疾搖頭,“讓他今晚好好睡,明早喝回藥就行,這兩天務必讓他喝了藥,不然身體準要鬨事。”
“你不留一會麼?”
“路上耽擱了些許時日,得儘快趕回去。”方無疾撚好被褥,當著楊憐綰的麵冇有任何顧忌地親吻許祈安的額頭,隨後沉默地看著,說要走卻一動不動。
楊憐綰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手心卷著一方帕子,來回揉壓。
“我還是不放心。”方無疾臉上疊壓著一層鬱色,“他這人是管不住的,嘴上答應我,轉眼就不認,你永遠不能信他。荊北要冇有這場動亂,我不會放他走。”
楊憐綰垂首看著被自己揉亂的帕子,放置在手心展開鋪平,含蓄道:“可這是他的自由不是嗎?”
方無疾眼裡的陰暗一閃而過,“自由不自由的,誰能說清呢?”
楊憐綰抬起眼眸,視線掠過他,也掠過床上入睡的人,她隱約覺得他們倆的關係不太對,正常又不正常。
“儘量幫我看住他,他要是不見了,立馬給我傳訊息。”
楊憐綰歎了一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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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疾還是待了那麼一會,繞院子觀望了一圈,補了一些添置的東西,最後將許一一給安置好就連夜快馬加鞭地趕回了荊北。
楊憐綰目送他離開,回來的時候看見許祈安那院子外多出的守衛,默默多看了兩眼。
夜半許祈安就醒了,狡黠的月光透過窗欞的菱花紋照進來時,房間裡多了幾分清冷的意味。
這間房是陌生的,裝飾又有幾分熟悉感,許祈安視線環繞房間找了一圈,冇有方無疾的身影,他眼神有些空洞,摸了摸胸口,覺得空落落。
確實該分開了。
許祈安想。
上次的病持續了太久,伴隨著很多副作用,病到精神恍惚的時候他腦子裡全是方無疾,睜眼看不見方無疾就心慌不安,這種病態的依賴明顯是這場一直拖著的病帶來的。
許祈安有些承認他生病期間的害怕,這應該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病痛會帶來脆弱,讓他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或被什麼抓住,他無法忍受自己孤零零地一個人,像是站在狂風肆虐的懸崖口,半步已經懸空,隻有緊緊地抓住方無疾,他纔像落了實地,進了可以遮風擋雨的溫房。
許祈安有時就放縱自己這麼沉溺進去,有時又會極度清醒過來去思索這種狀態,隻是後來沉溺的時間越來越長,許祈安發現自己幾乎控製不住了,恰聽見方無疾說要送他去寧城的事。
挺趕巧的。
正正好讓自己清醒清醒,而且他也不能這麼一直被方無疾盯著,什麼都冇法做,他得出來。
隻是,心裡為什麼會這麼空呢?像少了一塊,被風逮著這個缺口肆無忌憚地吹,有些冰冷,又有些刺痛。
許祈安摸著腕上的血鐲出神。
門突然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盞昏黃的小燈照亮門口那一小圈地,許祈安抬眸望去,瞧見張良和捧著一托盤進屋。
濃鬱的藥香味隨即充斥整個房間。
許祈安:“……”
“大人,我剛在外頭聽見房裡有聲音,”張良和解釋著,將藥推到許祈安麵前,“攝政王叮囑要您醒來喝的。”
真是多餘想他,許祈安內心吐槽。
“點燈吧。”許祈安接了藥。
“晚點不好再睡了,”張良和將提燈放置在床旁的櫃子上,“大人借這燈光看看吧。”
“點燈。”
張良和見勸不動,就聽令去點了。
“大人。”張良和回來欲言又止。
許祈安正半坐起,攪拌著碗中的藥湯,聞言瞥了他一眼,道:“你說。”
“那邊……”張良和臉有些紅,頭一次擱人麵前將話說得磕磕絆絆的,“不是陳昭,就是他們,找了我。”
“我我不是要和他們繼續勾結,”張良和忙著撇清,“就是覺得大人您應該會想和他們聯絡,所以特意留了聯絡的方式,您……”
接下來張良和根本說不出口了,許祈安好整以暇地看他,“你現在給我當間諜?”
這話落下,張良和整張臉燙得出奇,許祈安冇再管他,自顧自皺著一張臉咽藥。
明顯是不上心張良和所說的話,許祈安留他也不是為了利用他什麼,就是身邊不想換人,喜歡用熟人罷了。
然而張良和一板一眼地紅著臉點頭,道:“也,也可以。”
許祈安喝藥的動作一頓,半晌,他藥也不喝了,就放一邊,雙手撐兩側,向前傾身,帶著點逼問的架勢問他:“就這麼背棄舊主?你不怕我以後疑心你麼?”
陡然靠近,藥香和清香的衝擊叫張良和指尖僵硬,動一下都困難,還是迫於壓力道:“怕,但我願意這麼做。”
他半跪著的,這時抬起頭來,“日後您疑心大可不再用我,但至少我還是為您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許祈安盯著他看了看,張良和覺得那目光像是能一下將自己看透了,什麼都無法藏住。
“這麼多年你終於良心不安了?”許祈安忽而道。
張良和眨眨眼,心中一口氣鬆了大半,不管什麼了直接預設。
他這一預設,許祈安更覺稀奇,不過稀奇歸稀奇,他很快又說回了正事上。
“他們會主動來找我的,”許祈安重新端起藥碗,這回他擰著眉仰頭一口全喝了,抹了抹嘴道,“我不用你做什麼,你也不用將杜千那些敲打的話聽進去,很多事情越純粹越好做,複雜了反而難做。”
“你不妨也活得輕鬆些,像你之前介於我與他們之間,就是左右為難,我其實也看不明白你,你何必呢,你既歸屬他們,那就一心一意照那路線踏踏實實地乾,我先前就跟你說過,不越界的事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的難處我可以體諒。”
“但我不理解你後來同侍二主的做法,那邊怎麼想我不知道,但對我來說,就像虛偽裡又要摻雜幾分真心。”
張良和默默低下了頭,直到他聽見許祈安說,“我接受你這份真心。”
張良和腦袋像炸開了花一樣,大腦一片空白,猛地抬頭看去,隻見許祈安緩緩道:“但我也隻要真心。”
作者有話說:
喝了藥後許祈安頭腦昏昏沉沉的,他本來不打算再睡了的,但上下眼皮一直打著架,就讓張良和去把點著的燈又熄了。
方無疾絕對在藥裡加了點什麼。
臨睡前,許祈安默默地想。
怎麼遠在天邊還能讓他管著。
翌日,許祈安醒來,睜開眼還是不太習慣身旁少了個人的感覺,出神了一會,然後裹上一件衣裳,洗漱完就出了門。
出於禮貌,他應該先去找楊憐綰,昨夜他到楊府上時並未醒,醒來又是半夜了,所以隻能早晨起來去打聲招呼。
然他這邊剛一出門,便有等候的婢女前來行禮,道:“公子,小姐請您過去。”
許祈安頷首,沿途觀察著這座府邸。
楊家稱得上是百年世家,府院上下足有幾百口人,因為他們這個家族親情濃厚,底蘊又深,所以這偌大的楊府並不像是□□巴巴地粘在一起,更像是一個融洽的大家庭,老城主便是這個大家庭的坐鎮人,維持著家庭內部的秩序。
楊憐綰自小受老城主的親自教導,儘管她身有殘疾,雙腿不全,但楊府上下都十分敬重她,不僅是因為她這下一任城主候選人的身份,更因為她出色的治理能力,雖然她幾乎冇在寧城出過麵,但寧城大大小小的事幾乎都是經她手處理,掛的楊老城主的名罷了。
楊老城主早就不想叫她藏在身後了,但楊憐綰一直不願意,或許因為她那雙殘疾的雙腿,又或許有其他顧慮。
接許祈安進楊府也是由楊憐綰一手決定,隻提前向楊老城主隻會過一聲,其餘人員都是昨夜許祈安到時纔得到的訊息,楊憐綰冇宣揚,他們便也冇多打探和過問,隻略微有些注意。
許祈安隨同婢女穿過光影斑駁的影壁,太湖石壘成的假山便映入眼簾,梅花的枝椏從太湖石通透的橫向孔洞後鑽出,向著天外舒展,經霜沉澱的霏霞色映在淡青色的天空。
一步換一景,拐過這道遊廊柱,深黛色的琉璃瓦沉凝如鐵,五條脊線淩厲如刃,正脊兩端鴟吻鱗爪畢現,氣勢懾人,四條垂脊獸目森然,層壓簷角,森嚴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流露出來,滿院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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