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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相府三小姐等的二十多年呢?”許祈安隻問他,緊接著腹部就抽搐般疼痛起來,抓著張良和的手不斷用力,痛到臉色發青,冷汗一顆顆從額角滑落。
二十多年,耗費的何止是光陰。
麵具人和張良和很快就發現許祈安的不對勁來。張良和小心支撐著許祈安,儘量讓許祈安保持一個最舒適的姿勢,麵具人從兜裡掏藥,找了許久,才慌亂地翻出一個藥瓶,倒出幾顆黑褐色的藥丸,去喂許祈安吞下。
許祈安緊抿著唇,避開了那藥。
麵具人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呆滯在了原地。
“我的二十年來活得不過一場虛妄,她的二十年日日身不由己,如果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我該說是謀劃的人冇有心,還是入局之棋註定悲哀?”
許祈安自顧自說著,嘴角閃過一抹冷嘲,轉瞬間消失不見,如水中漣漪,消失時無聲無息。
應該在前堂等著的人提前來了這邊,在暗中聽完他們的對話,又隱退進了黑暗中,再出現在前堂時,這人身軀站得筆直,目光在剛進門的許祈安身上若有若無地看著。
隨即先行了禮,道:“夫人派我前來問候殿下的情況。”
“殿下幼時便離開中晉,想必並不清楚夫人與殿下的母親乃是至交,但殿下身上應該有一塊半邊玉。”
說著,這人從袖中小心掏出一塊雖隻有半邊,單看卻並不顯瑕疵的玉佩來。
“這是夫人持有的另一塊,與殿下的母親所持是信物,兩者可合併爲一塊玉佩。”
許祈安聞言看去,未有動作。
麵具人也不好將另半邊玉佩拿出來。
空氣間靜止了半刻,許祈安才道:“宮裡尚未找出翡翠符契,你們如何就確定了我便是那世子?”
“殿下何須在這事上關心,”來人遞出玉佩的姿勢不變,“相府自有判斷之法。殿下隻需知道,相府已經認定了您,老王妃與夫人定下的約定一旦履行,您與小姐的婚期定下,相府便會無條件支援殿下,絕無二心,永不背叛。”
隨著後一句毒誓發出口,這人雙膝已然跪下,對許祈安鄭重施了一禮。
麵具人和張良和同時有些震驚,又快速調整好表情,掩飾失態。
許祈安從他跪伏的姿態中,看見了他脊背的顫抖以及手心不斷髮力使得臂上青筋暴起的模樣,沉默半晌,許祈安示意麪具人將半邊玉遞給對方。
“婚約一事我還需與相府再行商量,具體原因屆時見了相府夫人,我會解釋清楚的。”
聽許祈安這麼說,來人身軀明顯一頓,頭俯視著地麵,又低了些,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婚姻已成定局,殿下若有其他情況,也不妨礙與小姐的成婚。隻是殿下可知小姐等候了多少年?她自出生時起便恪守成規、未曾做過任何出格的事,甚至為了清白名聲,連大門都不曾踏出。殿下若已有心儀之人,不喜小姐也好,小姐不會有絲毫怨言,但有一事小人不得不求……”
他唇齒顫動,聲音中夾雜的情緒決絕澎湃,鄭重地磕下三個響頭。
“恕小人魯莽,小人鬥膽懇求殿下將正妻之名賜予小姐,小姐她付出了那麼多,也犧牲了那麼多,希望殿下您能給予她那最後的體麵,就當是……當是報酬吧。”
他句句為著自己口中的小姐,連張良和他們都聽出了不對勁來,更彆提許祈安了。
“我知道了,”許祈安斂下眉目,睫毛蓋住了眼裡的情緒,“抱歉。”
對方還冇回,許祈安就再次道:“也替我向三小姐說句抱歉吧,我會儘力彌補,但這樁婚事確實有必要再次商議,不論是相府還是三小姐個人,我都會給出合理的補償以及解決辦法。”
通過聯姻和相府搭線是許祈安眼下最優的選擇,但有方無疾在。先不說他與方無疾這根本就理不清的關係,就是對那三小姐來說,他也不能在自己與他人有著不清白關係的前提上還與人家成婚。
這是原則問題。
但是許祈安的考量與對方的考量並不相同,許祈安這話說出口,對方眸中色彩逐漸黯淡下來,最後勉強扯出一抹得體的笑。
“小人會將殿下的話如實告知夫人。”
許祈安頷首,這人便告了辭,身影消失之後,地麵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響,三人皆望去,隻見平滑光亮的地板上,出現了一張紅色的庚帖。
許祈安臉色沉了些。
張良和觀摩過許祈安的臉色,纔去將庚帖撿了起來,麵具人低著頭解釋,“相府當初拒收庚帖,同時自主將庚帖儲存了起來。”
來人交還這張庚帖,無疑是忽視了許祈安所說的話,要許祈安日後拿此庚帖與丞相府互換,好履行那樁婚事。
也是無形地告訴許祈安,相府與他合作的前提一定得是許祈安履行這婚約。
許祈安手心摩挲著,最終從張良和手中接過庚帖,冇有開啟,隻撫過庚帖表麵的吉祥紋飾。
他沉默了許久,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出神,最終收回思緒時,還是將這庚帖收回了袖中,轉身走出前堂。
宗人府裡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方無疾塞進了自己的人,但是並冇有人監視許祈安,反而在許祈安進了前堂時,前堂的人退出了出去,將空間給許祈安留了出來。
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衝突,許祈安收下這庚帖的同時,將其塞進了袖口最深處,隻是他還未回到屋裡,就在迴廊口碰見了方無疾。
作者有話說:
方無疾看見他,徑直走了過來。
許祈安無意識地後退半步,還是被方無疾先環住腰身,帶近了幾步。
“去哪了?”
方無疾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許祈安壓著他圈在腰間的手,默默往外撐,嘴上回:“前堂。”
“哪方的人來找你?”方無疾又問。
“丞相府。”
許祈安冇在這事上瞞他,畢竟方無疾隻要往下邊一問,便能知道自己究竟見了誰,在這事上瞞冇有任何意義。
“丞相府是一個很好的結交物件,”方無疾認同道,使壞地輕掐許祈安腰間的肉,“身體感覺怎麼樣,走路難受嗎?”
許祈安冇回他,依舊默默地想將撐開方無疾禁錮的手,方無疾紋絲不動,順帶瞥了一眼跟在許祈安身後的兩人,尤其在麵具人身上停留了許久的時間。
“他身上的氣息倒是讓我覺得有些熟悉。”忽然,方無疾來了這麼一句。
麵具人動作微僵,往許祈安的身旁退去了一些。
這個角度若是方無疾做出什麼舉動,麵具人能第一時間接擋住方無疾的動作,隨後讓許祈安退出打鬥的中心地帶。
然而許祈安隻是將私下推著方無疾的手改換成了握住方無疾的掌心,方無疾就收回了投放在麵具人身上的視線,轉而溫善地看向許祈安。
“我說笑的。”方無疾道,“回房吧。”
“方無疾。”許祈安抓著方無疾的衣裳,搖著頭不回房,隻道,“讓我出去。”
“再等等。”
許祈安沉默著,方無疾俯下身去,指腹輕劃過許祈安的下顎,隨即在耳垂處打著轉,一點點驅使許祈安抬頭,與自己對視。
許祈安一眼掠過方無疾的神色,隨後便伸出手,向後方擺手,示意身後的兩人退下。
方無疾無言地笑了笑,在兩人還冇完全離開時,就側過頭,一點一點吻著許祈安的唇。
輕柔的動作連帶著風吹落葉都放緩下來,在空中慢慢地漂浮,不時靈巧地打一個彎,抖動兩下,緩緩落了地。
“閉上眼睛。”方無疾低聲誘哄許祈安,“冇事,人都走了。”
說罷,方無疾也向後方示意。
腳步漸遠的聲音依稀傳來,許祈安挺直的脊背才稍稍放鬆。
方無疾知道許祈安本能地不適應有他人在場的親密動作,所以將在場剩下的人都叫退了下去,卻在哄著許祈安閉眼後,略帶俯瞰地看向前方根本冇有走遠的兩人,眸中閃過危險的精光。
這兩人,自他出現時起,就做足了防備狀態,似乎自己下一刻就會做出有害於許祈安的動作。
尤其是現在,許祈安都叫退他們了,他們還在不遠處晃盪,死死盯著這邊。
方無疾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好懷疑自己會對許祈安下手的,但依舊覺察出些不對勁來,於是帶許祈安到簷木下。
橫木和簷柱遮住了許祈安的身影,張良和他們隻看得見方無疾壓在許祈安身旁的半邊手臂。
“今天隻見了丞相府的人?”方無疾勾著許祈安的腰肢,手指不安分地四處遊蕩,“還有冇有見彆的人?”
“你不信去問便是。”
“冇不信,”方無疾為自己辯護,“就是好奇……”
許祈安將右手隱去了身後。
方無疾那句好奇冇有下文,許祈安不敢輕易放下戒備,於是方無疾眸色更加深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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