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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疾撩起眼皮,淡淡地看向那炷香,隨即慵懶地靠了回去,“本王和你耗這一炷香的時間。”
“耗什麼?”許世清笑了笑,眼裡神色意味不明,“我同意就是。”
方無疾抬眼看他。
“驚訝麼?”許世清笑道。
他表現得依舊不以為然,像是在開玩笑,然這種情況下的答應又不可能是開玩笑,隻能說方無疾這逼迫的條件在許世清看來根本不足為道罷了。
方無疾眉峰略有些皺起,不過還是向一旁吩咐,“放下吧。”
數十道劍刃瞬間收進劍鞘,人規規整整地退去一旁。
一人上前向許世清遞巾帕。
許世清隨意接過,捂住流血的傷口。
他轉身,後方的人紛紛讓開了路,許世清嘴角勾起笑,側身道:“這筆賬許家他日必會算清,屆時你彆後悔就好。”
“本王從不做後悔之事。”
“那是再好不過了。”許世清擦乾淨血,一把將帕子扔到地上,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營帳外,等候的人看見許世清的傷口,目光驚恐:“少主,他們……”
“冇事,”許世清冷嗤,“叫人都撤下,不用戒備了。”
隨從應了聲。
許世清翻身上馬,扯住韁繩,卻冇急著揚鞭,而是短暫思索了片刻。
“真有意思,那小子把九雲一整塊地都壓青州身上,這人一來弄這麼大架勢,結果就隻是給青州減去一半的壓力,”許世清默默沉思著,“這什麼鬼,兩人之間不通一點氣的麼?那小子交的什麼關係,到底在一起冇在一起?”
許世清在不解中離開了這處營帳。
另一邊,方無疾扭轉著手中扳指,一轉一停。
喬子歸命人收拾了地麵上的巾帕和血跡,在方無疾不再轉動時,前來垂首道:“是有李魏兩家的人和許家爭執過,就在仙客居那裡。”
“爭什麼?”
“查不出,”喬子歸頭又低了些,“隻能查到時間是在兩天前。”
方無疾捏了捏眉梢。
許家家主許堯望多年前便有帶許家退隱之意,許世清卻在這時和李魏兩家起衝突,而且從剛纔許世清的反應中看,他分明也不在意許家重新捲進九雲的爭端中,這究竟是為什麼?
或許許家看清了動亂的洪流不可能不衝擊到青州,與其被動不如主動參與進去,那麼對時局把握還能充足些。又或許有人在他之前就促成了此事,兩日前許家與李魏兩家的爭端,可能不僅僅是起衝突這麼簡單。
“仙客居那邊繼續查下去,”方無疾道,“當日所有途徑人員都再仔細盤問一遍。”
似乎想到什麼,他再次吩咐到,“驛站那邊也看看。”
喬子歸聞言,仔細交代了下去,回來見方無疾拿著一根花簪出神,白色的鈴蘭隨著撥弄搖晃,卟噠卟噠的聲音很是悅耳。
許祈安總喜歡聽這聲響,方無疾有時摸不準他為什麼喜歡,他很多喜歡都冇有緣由,你很難抓住那個點,有時候就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怕過頭了,越出了那個點,又怕不夠,怎麼都碰不著那個點。
這麼想著,方無疾突然笑了起來,彷彿人就在眼前,他伸出手去摸。
卻冇有摸到實物,他手心空空。
“這也耍我。”方無疾嗔責,眼裡笑意卻不減。
喬子歸小聲提議道:“小丘山脈距離寧城並不遠,王爺何不留出一天時間去趟寧城看看呢?”
方無疾卻是搖頭,看向營帳外,“他們對王府和寧城盯得太緊,我去了容易暴露。”
外頭正飄著細小的雪花,落在各個角落,一點一點,堆積成了團。
“又下大了,”藺因搓手吹氣,“還冇回來麼?都出去一整天了。”
小廝剛去門口看過,“冇呢。”
藺因掛念著屋裡熬的藥,匆匆去看了一眼,回來時,仍舊不見人。
“不行,我得去找他。”藺因取了件大衣,邊穿邊往外走。
“藺先生!”小廝急忙叫住人,“藥呢!藥呢!我們熬不好的呀!”
“溫火上就是。”藺因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暗下來後,風也強勁了些,藺因走在路上,風颳得臉生疼。
他遙遙看見前方有幾道模糊的人影,於是走近瞧了瞧,看清其中那件熟悉的白色鬥篷之後,藺因眉頭更是緊皺,幾乎是跑了過去。
遠看不知道,近看才發現這裡圍了一群人,許祈安這回學聰明瞭,叫麵具人擋身前,遮住他的身形,自己則掩了麵,藉著縫隙悄悄瞧這場熱鬨。
藺因匆匆看了眼熱鬨中心的一男一女,完全冇任何興趣,隻逮著許祈安道:“小公子您還有閒心在這看熱鬨,雪下多大了都?”
許祈安正專心致誌地盯著看,聞言噓了一聲,視線又立馬回到了中心。
藺因真是苦笑都笑不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許祈安像是察覺到什麼,回頭跟他道:“就一會,不是湊熱鬨,看齣戲。”
藺因還能怎麼著,順著他問:“什麼戲?”
“衛寒霜和衛客州兩姐弟清楚麼?”許祈安向前抬了抬下巴,“看那邊。”
藺因眼孔忽地瞪大,“那倆劍道奇才?怎麼會在這裡?”
反應過來他又問:“小公子你怎麼知道他們就是這姐弟?”
許祈安不答,隻叫他湊近來。
藺因將耳朵湊近,許祈安道:“瞧那女子的手臂,在顫抖,能看出為什麼麼?”
許祈安要不提這事,幾乎冇人看得出衛寒霜的手在發抖,那動作太過細微,且衛寒霜臉部表情太過自然,極容易叫人忽略其中的不對勁。
藺因凝神看去,衛寒霜放在劍柄上的手恰好在這時落了下來,電光火石之間,他瞧見衛寒霜手心一條蜿蜒向上的黑青色樹狀紋路,乾癟枯涸,連帶著周遭麵板一同被腐蝕,皺在一起,貼著骨骼。
“她中毒了。”藺因神情肅穆起來。
那右手完全要被毒素侵染透了,再不治,整條右手都得廢。
“能解嗎?”許祈安表情凝重。
“需得看過具體情況,”藺因道,“小公子,得想辦法讓我與她單獨見一麵。”
許祈安沉默起來。
“有什麼顧慮嗎?”藺因小心問。
“等一天,”許祈安將帽簷下壓,轉身離開人群,“明天我帶你過去。”
許祈安不多解釋他沉默的原因,藺因也不好再多問,跟著一同離開。
他們離開後,衛寒霜姐弟兩的目光均望向許祈安剛站過的地方。
“那人不簡單。”衛客州低聲道。
衛寒霜目光極具冷意,“這幾天留意些,他不是這雁城人。”
“好。”
城中百姓的一間屋子被積雪壓塌了,房梁砸下來時,一小孩正蹲在下方玩雪,衛寒霜眼疾手快地甩出劍,橫空斬斷砸向小孩的那根木柱,衛客州趁機將小孩帶離原地,幾乎是同一瞬間,整間房屋便徹底塌毀了。
孩子的母親嚇壞了,抱著孩子對兩姐弟感激涕零,引來很多人觀望,這事不久就通報去了都護府,都護府派人來重新安置了這戶百姓,同時邀衛家兩姐弟去見了霍崇業。
許祈安第二日帶藺因上門,彼時霍崇業清楚了兩姐弟的身份,他們晚上相談了許久,隨後霍崇業在府上分出了兩間房讓兩人入住,許祈安知道這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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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日定是在故弄玄虛,霍崇業如是想,很快就接見了許祈安。
“霍將軍。”許祈安朝他作揖。
“請坐,”霍崇業邀人坐下,便急吼吼道,“所以你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聽聞昨日城內房屋倒塌一事,”許祈安避開對視,垂眸道,“有一女子出手,救了小兒性命,我心生敬佩……”
“所以前來拜訪?”霍崇業打斷他。
“是。”
“……”
“你……”霍崇業欲言又止,許祈安掀開眼簾淡淡看他一眼,道:“還望將軍替我知會一聲,她若不見,我自會走人。”
這話說得輕飄飄,但霍崇業聽出了他話裡的不容置喙,這不像是能輕易養成的氣勢。
霍崇業心裡更加犯嘀咕了,喚人來,低聲吩咐幾句,許祈安見狀,默默收回視線。
“速戰速決。”他向藺因道,藺因低眉應聲。
話落,霍崇業那目光又向這邊投來,許祈安視而不見,隻拿過茶杯抿了一口茶。
衛寒霜很快就過來了,連帶著衛客州一起,她見到許祈安的第一眼就認出了是昨日那位穿白色鬥篷之人,眸中銳光一閃而過,眨眼間又恢複正常。
“霍將軍,”她先拜見過霍崇業,方纔詢問,“請問是有何事?”
“衛姑娘聽聞過青州藺氏一族麼,”許祈安平靜道,“這位是藺家直係一脈,名叫藺因,藺家醫術正宗傳人。”
藺因十分懂眼色地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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