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成君蔡澤。
昭襄王時的秦相,計然家的第一人。
如今的大秦上卿,屬於外臣之中,也是大秦朝臣之中,最為特殊的三人之一。
相比於上將軍蒙驁,呂不韋覺得,他還是與蔡澤有話說。
因為蒙驁是一個堅定的秦法支援者。
隻有蔡澤,對於秦法的感覺上,與他大致上一致,都覺得秦法有缺,多戾氣,而少懷柔。
他們都是這個時代,最有眼光,也是最有見識的人。
所思所想,不光是立足當下,更是思考未來。
軺車停在綱成君府外的車馬場,呂不韋下車,便見到了在門口迎接的蔡澤:“綱成君,久違了!”
蔡澤笑著伸手,與呂不韋走進正廳,回了一句:“老夫閒著無事,相邦前來,也可舒心也!”
呂不韋悠然一笑,跟隨著走進大廳。
驟然之間,天空中下起了雨,淅淅瀝瀝。
兩人落座,侍女送來酒水,蔡澤將侍女揮退,親自為呂不韋斟酒:“相邦來意,老夫略知一二。”
“大興文華,廣招賢良,修書立說,化秦戾氣。”
蔡澤淡然一笑:“具體妙處,相邦心知!”
喝了一口酒,呂不韋正色,道:“秦無戾氣,這些不過是六國偏見,本相所慮,乃是補秦法之缺失,壯秦法之根基。”
此時的呂不韋,很清醒。
也很理智。
他清楚,作為秦相,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但,在做的同時,也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不管是招攬門客,還是興辦文信學宮,都是他私人名義,甚至於一切錢糧所出,皆屬於他自己。
但是,大秦無私學。
這件事,不管是怎麼說,這件事滿朝文武,都是不滿的。
隻是懾於他這個大秦相邦,秦王仲父之威,群臣不說而已。
大秦法度,在這一點上極為的嚴格。
他的新政,其實是在撬動秦法根基。
他想要讓大秦,不僅武功赫赫,也要讓文華繁盛,比肩山東諸國。
但也是這一點,讓他在大秦朝堂之上,詬病不少。
同時讓他的處境,變得艱難起來。
看著呂不韋,蔡澤笑了笑,意味深長,道:“不管是偏見,還是正道,總歸是要做事!”
“相邦不是已經開始了麼?”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註定無法停下。”
.......
大雨傾盆,呂不韋離開了蔡澤的府上。
與蔡澤交流,非但冇有緩解他心中的不安,反而讓他心中的壯誌,有了一絲動搖。
回到國府,呂不韋走進政事堂,便看見了一直等候的長史王綰。
“相邦,這是主吏岷的作答。”
王綰目光閃爍,猶豫了一下,繼續,道:“有一些地方,需要相邦與大王親自裁定。”
點了點頭,呂不韋拿起了竹簡。
當全部看完之後,呂不韋不由得眉頭大皺,他冇有想到,連岷也有些反對新政。
“王綰,讓鄭貨將主吏岷叫過來。”沉思了片刻,呂不韋開口,道:“同時將主吏岷的作答,送往章台宮!”
“諾!”
.......
客舍中。
“主吏,相邦有請!”
看著鄭貨,岷笑了笑:“岷見過先生!”
“請!”
“請!”
打著傘,乘著軺車,來到了國府。
走進政事堂。
鄭貨悄然離去,岷朝著呂不韋拱手行禮:“臨洮縣主吏岷,見過相邦!”
“嗯!”
點了點頭,呂不韋笑著開口,道:“不必拘束,坐!”
“諾!”
在一旁落座,岷神色凝重,麵對能夠決定他生死的人,此刻,岷全身心戒備,精神高度緊張。
“你的作答,本相看過了。”
“今日,將你叫過來,是有問題想詢問!”
“相邦儘管詢問,隻要下吏知曉,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絕不隱瞞!”岷的態度很是恭敬,甚至於有些順從。
“論秦法之缺失,你的總結很好,但是,你後麵所寫,是何意?”
聞言,岷不由得麵色微變,果不其然,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相邦,下吏來自於鄉野,但,也知曉秦王與秦人誌向。”
“變化代表著希望與混亂!”
“除非是國勢衰落,不得不變化,否則在這個時候,不應該貿然變化,畢竟我大秦如今氣勢如虹!”
“相邦能夠保證,強行推行新政,能夠讓大秦變的比現在更好麼?”
“大爭之世,伐交頻頻。”
“下吏個人淺見,便是保持當下的繁榮,可以小變,絕不能大改。”
“因為我大秦,有鯨吞六國之氣象!”
“秦法是有缺失!”
“當年商君變法,是為了富國強兵,是為了弱小的大秦,避免滅國之危,是為了爭霸。”
“歸根到底,商鞅之法,重在耕戰。”
“這其實是一種戰時之法,而現在的大秦,本身便是在戰時。”
“等到天下歸一,大秦兼併六國,天下兵戈儘數消弭,那個時候,天下開始安定,戰時之法將會不適合治世!”
“這便是下吏,認為大改當在天下歸一之後的原因。”
“個人淺見,請相邦斧正。”
“你說的很有道理!”
呂不韋神色肅然,看著岷,道:“既然你如此的真誠,老夫也就不來虛的,你覺得當下大秦做好兼併六國的準備了麼?”
“冇有!”
岷搖了搖頭,語氣肅然,道:“大秦銳士做好了準備,但是大秦朝廷冇有做好這個準備。”
“滅國之戰,不同於現在的零碎戰爭!”
“大秦銳士東出,大秦文吏就需要緊隨其後,大秦銳士奪地,大秦文吏治理,但是,大秦文華不興,儲備的官吏遠遠不夠駕馭這箇中原。”
“當大秦滅六國,六國之土將會是大秦的疆域,我們不是暴徒,大軍所過,便不需要管理了,我們需要治理地方。”
“所以,下吏以為,大秦當下最重要的便是,對於學室的投入,擴大規模,培養出十數萬基層秦吏。”
這個時候的岷,鋒芒畢露。
其光芒之耀眼,就算是呂不韋也為之驚歎。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的天才。
但,真正讓他為之喟歎的,除了章台宮中的秦王政,便是眼前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