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沒有急著接話。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奏摺,翻了翻,果然全是請求開內帑的。遼東要錢,西南要錢,賑災要錢,什麽都要錢,好像他這個皇帝老哥的私庫是個無底洞,怎麽掏都掏不空。
“皇兄,現在朝廷如此困難,您賞賜不能太泛濫了。”
他心裏歎了口氣,光說別人容易,你怎麽不反思一下自己?
當皇帝才一年,奶孃的丈夫封了錦衣衛指揮僉事,奶孃的兒子封了世襲錦衣衛千戶,其他被封為千戶、百戶的更是難以計數。
當朝的大學士,尚書,巡撫,動不動給他們的子孫弄個蔭國子監,一年不到增加幾百個勳貴,老哥,你當這些人不需要俸祿,不會偷稅漏稅嗎?你是真嫌大明的蛀蟲少啊。
天啟沒好氣道:“你還有臉說朕,朕賞賜大學士也不過五十兩白銀,五弟你賞賜三十兩給工匠,京城都在勳貴都在嘲諷你,說五弟你敗家,你這樣肆無忌憚的抬高賞賜的金額,弄得朕也很為難。”
朱由檢想要解釋,自己雖然賞王陵三十兩,但他弄出來的技術能給我賺三千兩,三萬兩。
但看著天啟的神情就知道,封建時代的人很難理解技術進步帶來的財富增長。他們的三觀當中,財富是和權力掛鉤的,工匠就不該賞三十兩。
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皇兄,內帑裏現在還有多少銀子?不算那些珠寶香料,隻算真金白銀和綢緞布匹這些硬通貨。”
天啟帝愣了一下,他確實沒仔細算過。他看向王體乾,王體乾會意,躬身退下去查。
“五弟問這個做什麽?”天啟帝怒氣消了一些,語氣裏帶上了疑惑。
朱由檢在他對麵坐下來,斟酌著說:“皇兄,你的內帑,怕是保不住了。”
天啟帝皺起眉頭。
“南北兩麵都在打仗,朝廷的稅收肯定撐不住。太倉空了,打仗就是打錢糧,皇兄再怎麽堅持,這筆錢糧還是要從內帑裏出。”
朱由檢聲音中帶著一絲鄙夷道“這也是當年皇祖留下的後患,皇祖當年肆無忌憚從太倉轉移銀子進內帑,那麽在我大明的文武百官看來內帑就是國庫的一部分,沒了錢他們自然會向內帑要。”
天啟帝怒道:“他們敢?”
“這不是敢不敢的事。”朱由檢無奈道:“是沒辦法的事。除非皇兄想看著前線的士兵因為沒有糧餉,一敗塗地。”
天啟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可這一年來的經曆告訴他,不是必然會發生,而是現在他們已經叫開內帑了。
他頹廢地坐下道:“朕的張居正在何處啊?”
沒多久,王體乾迴稟道:“陛下,內帑庫銀大致在900萬兩上下,要更詳細的數字,奴婢等人還需要時間。”
“這就足夠了!”朱由檢道:“這點錢隻怕不夠外朝一年的開銷。”
天啟眉頭的皺紋越發深。
“臣弟倒是有一個以毒攻毒的辦法。就是不知道,皇兄,你舍不捨得?”
“什麽辦法?”
朱由檢道:“現在朝臣已經把內帑看成國庫一部分呢,這已經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他們以為皇兄手上有一座金山銀海。所以要起錢來也肆無忌憚。”
您看看,登州巡撫就敢要300萬兩銀子,登州在山東,努爾哈赤的騎兵難道會遊泳能打到登州去?
像這些花費就完全不需要這麽大。但因為有皇兄你的內帑撐著,滿朝的文武大臣隻管要銀子,不管合不合適。
皇兄您現在即便是用各種藉口阻擋,要不了兩三年時間,內帑終究是會空的,還不如幹脆大開內帑,讓文武百官知道內帑數量,讓他們知道沒有一個無限的金山給他們兜底。
天啟沒好氣道:“內帑給外朝看了,那還不像狗看到了骨頭,隻怕會被他們蛀空。”
朱由檢笑道:“那就另起爐灶,皇兄可以設一個內務司。金花銀存進內務司,加上禦馬監每年收上來的百萬子粒錢,一年少說有兩百萬兩。隻要皇兄不亂花,十年下來,內帑又能堆滿銀子。”
天啟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個辦法的輕重。
朱由檢趁熱打鐵,又說起了遼東的事:“皇兄,遼東那邊,也該理一理了。一個薊遼總督,一個遼東巡撫,一個遼東經略,三個人誰都不聽誰的。遼陽之戰過去快一年了,朝廷在遼東的佈置還是一團亂麻——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武器鎧甲不夠,糧餉不足。這仗怎麽打?”
天啟帝沒有說話,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朱由檢繼續說:“皇兄要是擔心把遼東的大權交給一個人不放心,那就把防線一分為三——薊州總督、遼東總督、遼西總督。讓王化貞去遼西,專心整頓兵馬,加強防線。”
他加重了語氣:“至於那些說要反攻遼東的話,皇兄一個字都不要聽。”
士兵在潰逃,糧餉發不下去,戰馬不夠,鎧甲破爛,就遼東現在這個樣子,防守都防不住,還主動進攻?那不是打仗,這是送死。再攻一次,皇兄花上千萬兩銀子打造的遼東防線,怕是又要崩了。”
天啟帝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化成了一聲長歎。
“更不要說現在西南也亂了。”朱由檢放緩了語速,“雙線作戰,是兵家大忌。野豬皮勢力已成,短時間內打不下來,不如先把遼東穩住,節省軍餉。把主要精力放在西南。”
楊鎬和李如禎站在一旁,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異。信王今年不過十二三歲,對朝堂的瞭解、對天下局勢的見解,比朝中那些做了幾十年官的都要透徹。
這簡直……生而知之。
朱由檢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表情。他又翻開手裏那本奏摺,看了一會兒,吃驚暗道:“這是誰的部將,居然如此勇猛。”
原來這是戶部左侍郎臧爾勸的奏疏,他說朝廷在遼東一年耗費上千萬兩銀子,國庫空虛。
他提了10條解決的辦法,第一條應該拿出金花銀與子粒錢接濟邊餉,以後十庫的實物稅改收銀子。
中間幾條是增加關稅,查契稅,查屯田、草場、蘆課。查各地被侵吞的鹽運司庫,他估計不少於200萬兩。
讓藩王捐助,他還以沐昌柞資助了2萬兩為例,讓親王郡王辭去俸祿,捐獻財產。
最後請俸祿8000石以上的官員,按照嘉靖年間的舊例聽任他們上奏請求辭官,這是要精兵減員。
四,命令川,湖,雲,貴各土官,土司夫人捐2萬兩以上,下令嘉獎或者給予誥命等等。
宮裏,內朝,外朝,勳貴,文官,地方豪強勢力,甚至土司一竿子全部得罪了。
天啟帝接過來掃了一眼道:“這不過是個癡人而已。”
天啟也知道,這根本不現實,所以連責罰的打算都沒有。
朱由檢笑道:“不需要全部實現。臣弟看來,找藩王勳貴捐輸這就是好辦法。藩王勳貴與國同休,自然要與國同難。”
天啟麵露難色道:“這不好吧。”
天啟帝終究還是太年輕。覺得自己身為天子,怎麽好意思向自己的叔伯,下屬討要銀子。
朱由檢道出一個殘酷的現實:“西南戰場每年的開銷隻怕又要幾百萬兩,皇兄不願意找藩王捐輸,那就等著內帑空了吧。”
天啟帝無奈道:“即便捐輸,這點銀子,隻怕是杯水車薪。”
朱由檢哼一聲道:“皇兄隻怕小看了我們這些叔叔伯伯的家產,大明光親王就32位,郡王250餘家,親王捐贈5萬兩,這就是160萬兩,郡王每家捐助1萬兩就是250萬兩,合計410萬兩,今年西南的軍費應該能抵得住。”
“皇兄如果怕難為情,就由臣弟開始,臣弟捐5萬兩給朝廷。”
天啟阻止道:“你還要就藩,把這5萬兩拿出來,你還有銀子就藩嗎?”
他知道自己弟弟會賺錢,通寶閣日進鬥金,但自己這個弟弟花銷也大,養著千人的衛隊就花了幾萬兩,修條木軌又花了近2萬兩,再拿5萬兩出來,隻怕家底都要空了。
朱由檢笑道:“皇兄放心,5萬兩還是拿的出來。”
天啟感到欣慰,但很快就歎息道:“即便你心疼朕,願意捐銀子,隻怕其他的皇叔,勳貴捨不得拿出這筆錢。”
朱由檢想了想道:“如果什麽都不給,讓藩王拿這麽多銀子出來,他們自然不樂意,但皇兄也可以給賞賜,每家捐輸的藩王,視一麵禦製的全身鏡,而後半身鏡,圓鏡不等的數量,價格上盡量和捐輸的銀兩靠攏。
還可以給一些其他的待遇,像宮裏的太妃,可以讓他們去皇叔封地,又或者允許皇叔們出城,隻要不出行審都不用通報朝廷。”
天啟遲疑道:“五弟你也太吃虧了,這通寶閣的買賣還怎麽做?”
朱由檢笑道:“鏡子利潤豐厚,不過這次我隻在成本價的基礎上加三成,還是有利潤的,皇兄賜出去的鏡子當有七八成的利潤。”
朱由檢繼續道:“皇兄幹脆就讓王安帶著錦衣衛和這些鏡子,一家一家的去王府,想來這些叔叔們,應當不會讓皇兄失望。”
天啟感歎道:“滿朝的文武大臣,如果能像五弟一樣心向朝廷,朕何至於如此為難?”
天啟想了想道:“朕不會讓五弟你吃虧的,這筆錢朕會想辦法再還給你。”
朱由檢馬上道:“別,臣弟若搞特殊化,那福王叔是不是也要搞特殊化?滿朝文武肯定會盯著,皇兄如果真要賞賜臣弟,幹脆把這筆錢折算成海船和武器裝備。”
天啟點頭道:“好,朕會命天津巡撫準備好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