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紫禁城,慈慶宮。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朱由檢帶著王有德、王有仁在慈慶宮外進行晨跑。
三人的額頭上都沁著細汗,呼吸卻已經平穩下來。這一年堅持晨跑,他的身板比剛穿越那陣子結實了不少,身高更是漲了不少。
他剛接過毛巾擦汗,徐應元就匆匆過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王爺,內官監派了人來傳話,說信王府已經建好了。”
朱由檢擦汗的手頓了一下,詫異道:“這麽快?”
這效率可一點都不大明。三大殿修了好幾年了,到現在還沒完工,內官監那幫人磨洋工的本事出了名的。
徐應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王爺,您得留個心眼。我打聽過了,內官監壓根沒新建王府,是直接在京城買了座大宅院,修繕了一番就充作信王府了。這是著急趕您出宮呢。”
朱由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道:“內官監這迴倒是壞心辦了件好事。”
他把毛巾扔給王有德,語氣輕鬆道:“本王也想天高任鳥飛了。去通知一下大家,收拾收拾,準備搬出紫禁城。”
徐應元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朱由檢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長長地舒了口氣。這紫禁城再好,也不過是個精緻的籠子。他早就想出去了。
慈慶宮的大堂。
李太妃坐在上首,看著對麵空著的座位,臉色不太好看,等朱由檢踏進門來,她便開口了,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孩子,這段時間天天不迴宮,在外麵野成什麽樣子了?”
朱由檢笑著在她身邊坐下討好道:“阿孃,孩兒這不是迴來了嘛。”
這幾個月他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帶領王府衛隊的訓練、巡視西山煤礦的整頓、木軌路的修建,通寶閣、京西玻璃廠也要去看看,能留在宮裏的時間真不多。
李太妃嘴上抱怨,手上卻不停地給他夾菜:“多吃點,吃得多了才能長得快。”
朱由檢扒了兩口飯,抬臉笑道:“阿孃,要不了幾天,孩兒就帶您離開紫禁城。到時候您想去哪兒逛,就去哪兒逛,再也不用困在這四方天裏了。”
李太妃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朱由檢匆匆扒完碗裏的飯,放下筷子站起身:“孩兒去乾清宮看皇兄。”
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太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她身邊的貼身宮女碧桃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小聲說:“太妃,信王這是孝順您呢。等出了宮,您也可以去京城散散心了。”
她說著,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奴婢聽說,京城現在可出了不少新戲班子,很熱鬧。”
李太妃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你這丫頭,比我還急。”
碧桃紅了臉,低下頭繼續收拾碗筷,嘴角的笑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太妃能出宮,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要跟著出去。在紫禁城裏關了大半輩子,連宮牆外麵是什麽樣都不知道。如今忽然有了出去的盼頭,她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宮外的世界了。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照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大步走進去,聲音裏還帶著幾分興奮:“皇兄,昨日我遇到一個水師人才,已經拜他為千戶了。皇兄下道聖旨,給他一個官身,臣弟打算去天津衛組建海軍,還請皇兄讓天津巡撫給臣弟留十艘海船,臣弟出錢購買,不占朝廷的便宜。”
他說完這一通,才發現殿內的情形不對,一堆奏摺淩亂地掉在地上。
楊鎬站在禦案旁,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李如禎也是一樣,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幾個伺候的太監宮女跪在角落裏,身子微微發抖。
天啟帝坐在禦案後麵,麵色鐵青,手裏攥著一份奏摺,指節都泛了白。
“怎麽了?”朱由檢收了笑,放低了聲音。
天啟帝把那份奏摺往禦案上一摔,怒不可遏道:“奢崇明反了。”
朱由檢一怔。
“他殺了巡撫徐可求,占了遵義、瀘州。自立為大梁皇帝,整個西南都亂了。”
朱由檢眉頭擰起來:“不是已經讓西南的官員戒備了嗎?”
“朕下了旨意讓他們戒備。”天啟帝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奢崇明以為事情敗露,提前動了手。巡撫徐可求想要安撫他,反而被他殺害了。”
朱由檢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他這便宜老哥登基才一年多,遼東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西南又炸了。這皇帝當的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走上前兩步,放軟了語氣:“皇兄,奢崇明既然早就有造反的心思,那就遲早會反。現在反了,總比咱們毫無準備的時候反要好。”
天啟帝沒有接話。他坐迴椅子裏,雙手撐著額頭,聲音疲憊得像被抽幹了力氣:“遼東還沒平定,西南又起戰事。國庫本來就空虛,現在拿什麽去打?”
“文武百官,應對戰事,驚慌失措,一無是處,隻知道找朕要內帑,遼東的軍餉缺乏,諸位大臣請求將十庫庫存摺換成銀兩以充軍餉,文武大臣是想把朕的內帑掏得幹幹淨淨。”
他越說越氣,一把抓起禦案上的幾份奏摺,狠狠摔在地上:“上千萬兩銀子花在遼東,花到哪裏去了?
買糧食,前線說糧食不夠,但楊漣上書說,大批的糧食露天堆積在山海關一線,糧食都腐爛了,運糧馬車大量廢棄,遼東就是這樣浪費朕的內帑。五弟你說的沒錯,這些官員就是無能。
工部打造鎧甲,王化貞說幾萬套鎧甲全不能用;太仆調撥馬匹,熊廷弼剛到山海關,就說三萬匹馬全不能用,前線士兵吃不飽飯,得不到軍餉,不斷潰逃,官員就知道用嚴刑峻法去逼士兵!”
他喘了口氣,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憤懣:“朕給他們的賞賜還少嗎?上千萬兩銀子花出去,募兵,運糧,造武器鎧甲,外朝一件事都沒辦好!滿朝文武,全是廢物!”
最讓天啟氣憤的,不是臣子隻知道叫他開內帑,而是他花了這麽多錢,給臣子的賞賜也算是豐厚,這些大臣卻一件事情都沒辦好。
嚴於律人,寬以待己,他不過是思念奶孃,於是傳下諭旨讓客氏經常進宮,來寬慰心懷。
結果捅了馬蜂窩,朝廷外的大臣們不勝厭煩行諫阻。重要的事情一件不幹,專門抓住這種小事來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