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1621年)八月十九日,京城,正東坊,石匠會館。
京城整體規劃遵循城廓分工原則,紫禁城居其中,內城是以六部二十四監為首的內外朝官署,中城多為勳貴住宅,內城,中城以政治活動為主。
外城以經濟活動的手工市坊為主,同時還居住著各地跑官、進京趕考的讀書人。又有東富西貴的說法。
城西士人聚集,這裏臨近官署且環境清幽,聚集了官員、士子等,形成了“西貴”的雛形。
東城崇文門外多以富商為主,這裏靠近運河碼頭和糧倉,物流便利,聚集了大量富商和手工作坊,形成了早期的“東富”格局。
同時崇文門也是整個大明最重要的收稅城關,最高一年收稅接近9萬兩,而當時大明所有鈔關一年的稅收也就40多萬兩,崇文門一個關口收稅占比達到兩成,可見其重要性。
京城行業眾多,有組織,有規模的行會一百三十二行,大部分的行會會館坐落在城東。
而製磚行業是沒有行會的,這個行業先天不足。大明的製磚行業發展極其曲折,永樂時期,完全是官辦,工部直接派侍郎坐鎮臨清,管轄河北、山東、河南等地窯廠,燒磚勞力由軍夫或徭役承擔。
嘉靖年間京城大規模的建設結束,不需要太多磚窯,於是改為“官督民辦”。官府不再直接驅使民夫,而是“開窯招商”,招募民間窯戶承包。窯戶負責招工和生產,官府按驗收合格的數量支付工錢。
但即便是這樣,製磚行業還在不斷的衰落,滄州一帶的磚廠就因需求減少而全部關停。而且燒窯逐步變為苦役,後期地方為了完成任務,強行攤派“磚價銀”,將燒造負擔轉嫁給普通百姓。
到如今連“官督商辦”都進行不下去,大明徹底放棄了對製磚行業的控製,現在京城隻有幾家民間小磚窯廠,用於修補城牆、製作壽磚和為其他勳貴富商的老宅提供磚塊。因為規模太小不足以撐起一個行會,所以依附在石匠行會。
馬車在石匠行會門前停下,徐良勒住韁繩,迴頭道:“掌櫃的,到了。”
趙存仁掀簾下車,整了整衣冠。徐良把車交給迎上來的夥計,緊跟在後麵進了會館。
“趙掌櫃來了!”
會館大廳裏,十幾個磚窯廠的東家早已候著,見人進來,紛紛起身。為首的是一個穿絲綢華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生得白淨,幾步迎上來,滿臉堆笑。
“叔父可算來了。侄兒請了京城剛興起的永興班,這個戲班唱穆桂英的戲是一絕,咱們邊看戲邊談。”
這年輕人叫孫慶,他父親當年和趙存仁都是給宮裏辦差的老人,雖分屬不同行當,交情卻深。
前些年宮裏拖欠賬款,孫家被拖得最狠,孫父為了給宮裏辦事,四處借貸,結果宮裏拖欠貨款,他的高利貸還不起,最終大部分家業和祖宅都被用於償還高利貸。
他本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就這麽去了。孫慶接手時,家裏隻剩幾座沒人要的磚窯。
趙存仁比他幸運,被朱由檢拉了一把,不但討迴了欠賬,還當了通寶閣的掌櫃。
後來朱由檢在京西建玻璃廠、在外城搞拆遷,擴建廠房,需要大量磚石,建設工廠和安置房,趙存仁第一個就想到了孫家的磚窯。
孫慶至此起死迴生,靠著信王府的訂單,還清了債務,贖迴了祖宅,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了。
所以孫慶對趙存仁很尊敬,一口一個叔父,把他當成自己的長輩。
同時靠著信王府的訂單,京城那十幾個快要倒閉的小磚窯硬是活了過來。這幾個月磚窯產能翻了五倍不止,日子總算好過了。
趙存仁點點頭,跟著眾人進了會館的戲台。
鑼鼓一響,戲就開了。唱的是《穆桂英掛帥》,台上扮穆桂英的旦角一身戎裝,英姿颯爽,嗓子又亮又脆。台下眾人落了座,夥計們流水似的端上糕點和茶水。
徐良坐在最後麵,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從小在鄉下長大,逢年過節能看個草台班子就算開眼了,哪見過這種正經戲班的排場?
半個時辰後,戲唱完了,會館裏的氣氛反倒更熱絡起來。
幾個旦角卸了妝,換上各色衣裳,從後台出來。她們個個生得標致,舉止間帶著台上練出來的身段,一步一搖都好看。
孫慶笑著給她們引薦:“這位是通寶閣的趙掌櫃。通寶閣的鏡子,諸位想必都用過吧?”
幾個旦角眼睛頓時亮了。她們雖然買不起幾千兩的全身鏡、幾百兩的穿衣鏡,但那種巴掌大的小圓鏡,一兩銀子一麵,咬咬牙也能買一塊。
那可是她們最珍貴的東西,平時都鎖在匣子裏,出門才捨得拿出來照一照。
“奴家見過趙掌櫃。”幾人齊齊行禮,聲音清脆。
孫慶又補了一句:“趙掌櫃如今還兼著西山煤礦的差事,手裏管著幾千號礦工的飯碗。即便是在臥虎藏龍的京城,那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幾個旦角的眼神又熱了幾分。
孫慶拍了拍手,幾個旦角便各自散開,坐到那些磚窯東家身邊去。扮穆桂英的那個旦角本想往孫慶身邊坐,卻被孫慶輕輕推了一把:“去,坐到我叔父旁邊,好生伺候著。”
那旦角會意,嫋嫋娜娜地走到趙存仁身邊,提起茶壺給他添茶。趙存仁也不推拒,這在生意場上本就是尋常事。
等眾人都坐定了,趙存仁才緩緩開口:“今兒個來找諸位,是奉了王爺的令。”
幾個東家臉色一肅,神情都嚴肅起來。
“你們燒的青磚,不夠用。好幾處工地都停著等磚上牆。王爺的意思最少還要再增產五倍。”
孫慶和幾個東家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們已經在以最大限度的擴充產量。再要擴充就要建新的窯洞,招募更多的工匠,這其中的花費可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們花了這麽多錢,請了這麽多人,但隻要信王府的訂單已結束,他們八成的市場那就沒了,請的工匠要重新辭退,新建的磚窯也沒了用處。
對他們來說信王府的生意細水長流,對他們更有利啊。
“叔父,不是咱們不肯增產……”孫慶斟酌著措辭道:“實在是我等沒那麽多錢。”
有人出頭了,其他掌櫃也開始跟著求情。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東家道:“趙掌櫃,咱們做的是小本買賣,上頭要打點,地頭蛇要孝敬,一年到頭落不了幾個錢。挖一座新窯,少說幾百兩銀子扔進去。萬一哪天王府的訂單停了……”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懂。滄州那邊當年多少人搶著開磚窯,等朝廷的工程一完,磚窯沒人要,好幾家賠得傾家蕩產。
“趙掌櫃,您幫我們說說情,這紫禁城也不是一年可以修好。”
趙存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你們放心。王爺那邊又添了五千工匠,按王爺的性子,總得給人安家落腳。你們增產,三五年內,磚不怕沒人買。”
這話一出,幾個東家的眼睛都亮了。
孫慶一拍大腿:“有叔父這話,侄兒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王爺要的磚燒出來!”
“信王仁義,名震京師!”另一個東家跟著喊了一嗓子,“要我說,就該叫義王!”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趙存仁淡然以對,他知道這些磚窯的東家不是恭敬自己,而是恭敬自己身後的王爺,沒有王爺,他也是其中的一員。
孫慶湊到趙存仁跟前道:“叔父,這永興班是侄兒花了一千兩銀子買下來的,您要是喜歡聽戲,就留在您身邊伺候。”
趙存仁皺眉頭道:“叔父忙著替王爺辦差,哪有工夫聽戲?你自己留著吧,叔父也說你一句,你的事業剛剛開始,不要太玩物喪誌。”
孫慶訕訕地收了聲,也不惱,笑嘻嘻地說要請叔父去家裏坐坐。
趙存仁想著還要談增產的事,便應了。
孫家新買的宅子在外城東邊,是個三進的大四合院,外表雖然看著簡樸,內部奢華,青磚紅瓦,雕欄玉器。徐良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看,看得眼都花了,這院子套院子,光房間就有二十多間,後麵還帶著個小花園。
他們老家最有錢的地主,住的也不過是前後兩進的青磚院,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雞窩比宮殿。
“多虧了叔父。”孫慶走在前麵,聲音裏帶著幾分得意道:“要不是叔父拉扯,我孫家哪能起死迴生?上月剛盤下這宅子,花了一千二百兩。
趙存仁四下看了看,點點頭:“不錯,像個樣子了。”
進了二進院的正廳,孫慶忙喊了妻女出來拜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領著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和一個孩童出來,規規矩矩地給趙存仁行禮。
趙存仁受了禮,隨口誇了兩句孩子聰慧,孫慶臉上笑開了花。
末了,孫慶又從屏風後麵拉出一個人來,是個年輕女子,二十不到,生得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穿著藕荷色的衫子,頭上隻簪了一支銀釵,看著素淨,卻比那些滿頭珠翠的更惹眼。
“這是高小鳳,天香苑的花魁。”孫慶攬著她的腰,語氣裏掩不住的得意,“上月剛贖的身,花了八百兩。”
趙存仁看了那女子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徐良看看這雕梁畫棟的宅子,又看看那花魁娘子,再看看自家掌櫃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裏暗暗咂舌。
他想起爹說過的話,跟著王爺好好幹,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