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會議散後,天啟帝迴到後殿,臉上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笑意。
“五弟,朕今日終於體會到什麽是帝王之樂了。”他在朱由檢對麵坐下,語氣裏透著難得的輕鬆道:“那些閣老,平日裏一個個把朕當孩子看,動不動就要教育朕親賢臣、遠小人,要做明君。今日朕駁得他們啞口無言,他們看朕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朱由檢正拿著毛筆在《宋會要食貨誌》上勾畫,聞言抬起頭:“這纔到哪兒,皇兄你才踏出第一步而已。”
他把勾畫好的地方合上,繼續道:“鹽法改革真要落實下去,皇兄才能建立真正的威望。提一個策略容易,把它落到實處纔是真正的困難。”
天啟的笑容收斂了些,點點頭。
朱由檢轉身對乾清宮的太監道:“把這三本《宋會要食貨誌》送去給劉閣老、左都禦史和戶部尚書,就說是天子賞賜給他們的。”
太監捧著書退下。
天啟湊過來,好奇道:“五弟,你這是何意?”
“給內閣上上壓力。”朱由檢把毛筆放下,“不然鹽稅這事兒,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皇兄你記著,往後內閣再找你要錢,你就把宋朝的稅金給他們看——讓他們去征礦稅、商稅、關稅。他們不是說沒錢嗎?宋朝能征到,大明憑什麽征不到?”
天啟眼前一亮:“這辦法好!”
他拿起另一本翻了翻,感慨道:“沒想到積貧積弱的大宋,朝廷收入竟是我大明的四倍。朕若早知道這些,也不會被外朝矇蔽這麽久。”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皇兄,你當天子之後,不能隻做木工活,要多讀些史書。很多你覺得難辦的事,史書上都有記載,甚至還有現成的解決法子。”
天啟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那些書……又晦澀又密集,看一段要琢磨半天才能明白一二。朕看一會兒頭就疼。”
天啟帝雖然不能說是目不識丁,但的確沒經過太正統的教育,而這個時代的書籍沒有標點符號不說,用的還是晦澀的文言文,若不是從小學習的人,還真很難看進去。
(這也是我的想法,為了寫好這本小說,我查了很多關於明史的資料,甚至地方誌,原版的史書真看不下去,密集,淩亂,沒有分段,還是繁體字。要把文言文翻成白話文,看了一會頭就痛,沒有經過係統學習的人,哪怕認字,拿著一本書籍也很難看得下去。)
朱由檢恍然大悟,難怪後世會傳自己這位便宜老哥是個目不識丁的人。
他想了想道:“這事好辦。皇兄往後要看史書,就讓司禮監或者講官把文言文翻成白話文,像看話本那樣看,就容易懂了。”
“奏摺也可以這麽辦——讓文臣盡量用白話文上奏,要求他們精簡直白,把事情說清楚就行。”
天啟連連點頭:“這法子好,這法子好。”
朱由檢站起身正色道:“皇兄,接下來你要盯著內閣把這兩件事辦好。鹽法改革若能成,曆史上少不得給你個‘中興之主’的評價。說不定今日這場禦前會議,就是天啟中興的開端。”
天啟帝聽得心潮澎湃,重重一拍案:“朕一定盯著他們辦好!”
乾清宮外,日頭正烈。
劉一璟等人剛走出宮門,一個小太監從後麵追了上來。
“諸位閣老、部堂請留步!”
劉一璟等人停住腳步,迴頭看去。
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到跟前,從懷裏掏出三本書,恭敬地呈上:“這是天子賜給劉閣老、鄒禦史、汪尚書的。”
三人接過書一看——各自一本《宋會要食貨誌》。
小太監行了一禮,轉身迴去了。
劉一璟捧著書,有些發愣:“這是何意?”
鄒元標翻開書頁,隻見裏麵不少地方用毛筆圈畫過,旁邊還有批註的小字。他仔細辨認,越看神色越凝重。
韓爌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道:“天子今日在殿上說的商稅、礦稅、關稅,怕都是從這書裏來的。”
眾人心頭一凜,不再多言,快步往內閣值房而去。
值房裏,幾人圍坐案前,把那三本《宋會要食貨誌》攤開細看。
勾畫之處清晰可見——宋朝鹽稅數目,總賦稅中“茶、鹽、酒、商”合計一千二百三十八萬貫;宋仁宗慶曆年間商稅七百一十五萬貫;礦稅、市舶司稅,一一標注。
還有一行小字批註:“茶鹽酒商四項,歲入千萬貫,不擾民而國用足。”
韓爌苦笑著放下書:“陛下這是在警告我等——若不能推行新鹽法,就要拿商稅、礦稅、關稅開刀了。”
高攀龍臉色一變,脫口而出:“神宗朝礦稅之禍,殷鑒不遠!那些礦監稅使橫行地方,搜刮民財,逼得百姓揭竿而起。陛下若重蹈覆轍,豈非置天下蒼生於水火?”
他是堅定的“惠商寬民”派,一向反對苛捐雜稅。商稅若加,商人必會轉嫁給百姓,到頭來苦的還是小民。
劉一璟歎了口氣,把書合上:“遼東戰事像座大山壓在朝廷頭上。去年花了一千萬兩,今年隻會更多。天子的內帑……怕也快空了。若非如此,陛下何至於如此急切地推出新鹽法?”
這一年下來,他這個次輔壓力最大,前線戰敗,朝廷虧空,錢從哪裏來成了他的頭等大事,所以他是最有意願增加朝廷稅收的。
高攀龍道:“即便加遼餉也不能加商稅,朝廷要是加了商稅,那些商人豈會坐以待斃,必然會轉嫁給普通百姓,到時候民間物價飛漲,最終苦的還是百姓。”
韓爌苦笑道:“苦一苦商人,總好過苦百姓,遼餉不能繼續加了,今年直隸,山東,遼東都發生旱災,再加稅百姓就真要造反了。”
鄒元標嚴肅道:“現在隻能想辦法加鹽稅。”
高攀龍還要再說,鄒元標抬起手,止住了他。
鄒元標製止道:“某也知道這是飲鴆止渴,但除非遼東戰事結束,否則即便是毒酒,我等也得喝下去。”
“這其中加鹽稅,已經是危害最小的一種。揚州鹽商奢侈無度,藩王勳貴也是腦滿腸肥,隻有朝廷困苦不已,這些利益本就是朝廷的,朝廷拿迴來,本就是天經地義。”
鄒元標是個老憤青了,年輕時期就看不慣張居正大權獨攬。
當時他剛中進士不久,在刑部觀政。時逢內閣首輔張居正父親去世,卻因帝師身份被皇帝“奪情”留任。
鄒元標認為這違背綱常,三次上疏激烈反對。他在奏疏中痛斥此舉是“衣冠禽獸”,還順便批評了張居正的諸多政策。
結果龍顏大怒,他被當廷杖責八十,幾乎被打死,之後被流放到貴州都勻衛。在貶謫地,他潛心鑽研理學,學問大進。民間也因此流傳“割不盡的韭菜地,打不死的鄒元標”的歌謠。
萬曆十一年(1582年)張居正去世後他被召迴,任吏科給事中。
他又看不慣萬曆帝罷免新法、清算自己老師全家,於是彈劾罷免了多位高官。又因慈寧宮火災上疏,借機勸諫年輕的萬曆皇帝“無欲”,被皇帝認為是譏諷自己沉迷聲色,再次被貶。
經曆了朝堂的險惡,又看著天下從中興走向頹廢,鄒元標在萬曆十八年(1590年)母親去世後,開始了長達近三十年的鄉居講學生涯。這期間,他在家鄉吉水建立仁文書院,聚徒講學,聞名天下。他與無錫東林書院的顧憲成、趙南星聲氣相通,切磋學問,被時人並稱為“東林三君”。
雖未涉足仕途,但他的聲望與日俱增。朝廷內外舉薦人才的奏疏,上百封都把他列在第一位。
他今年70多歲,經曆了萬曆中興(主要是萬曆前10年),後期萬曆怠政,整個天下陷入了無政府主義十幾年時間。
而今遼東戰亂,天下又步入了危機的時刻,他是真想為大明做點實事。
鄒元標是東林黨的創始人,德高望重,眾人聽完他的話,對比著現實,遼東戰事越打越大,朝廷的虧空也越來越多,加增鹽稅的確是代價最低的方案。
值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遠遠的蟬鳴,一聲一聲,聒噪得人心煩。
鄒元標忽然站起身,佝僂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格外挺拔。
“天子今日說得好,朝野內外都在看著我等,眾正盈朝,這不但是我等的榮耀,也是我等的壓力。現在天子連藩王的鹽引都敢動,我等東林黨人,難道還畏首畏尾?”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強健有力道:“當年某在刑部觀政,張江陵奪情,某上書罵他是衣冠禽獸,被打了八十廷杖,差點死在杖下。後來流放貴州,某以為這輩子就交代在那裏了。可某活下來了,迴來了,又看著這天下從萬曆中興走到今日頹廢的樣子。”
“某七十多了,沒幾年好活了。這輩子挨過打,貶過官,講學三十年,什麽都經曆過了。如今隻想在閉眼之前,為這天下做一件實事。”
“諸君。”他抱拳一禮,鄭重其事:“我等當同心同德,把新鹽法推行下去,填補朝廷虧空。五年聚財,五年平遼,開啟一個天啟中興之世——讓大明,再興盛五十年!”
高攀龍站起身,深深一揖。
劉一景站起身,深深一揖。
韓爌、汪應蛟、趙南星……在場眾人,盡皆起身,抱拳還禮。
“讓大明再興盛五十年!”
值房內,幾個蒼老的聲音匯在一起,穿過門窗,飄向遠處層層疊疊的琉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