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已經在心裡給張家二侯判了死刑,自然懶得在這兩個蠢貨身上浪費時間。
他裝模作樣的低頭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就開始走神。
腦海中浮現著各種各樣的念頭,盤算著出使離開前,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這趟出使路途太遠,裴元又要沿途勘察,溝通好貿易的事情,來回最少也要大半年的時間。
這大半年時間,偏偏又是朱厚照和朝廷鬥爭的最激烈的時候。
裴元必須得提前做好萬全準備。
接著裴元又胡亂的想到,若是自己一去不回,自己又能給這個時代留下什麼呢?
裴元越發的感到時間的緊迫。
正在裴元走神兒的時候,忽見一隻手掌在他麵前晃了晃。
裴元嚇了一個激靈。
他經曆了太多出生入死的事情,早就已經形成了本能的反應,當即下意識的就反手抓住那手腕,空出的右手去拿對方腰間,想要把猝然靠近的人舉起來摔出去。
然而那手腕纖細,觸手之處也綿軟,在回過神的瞬間,裴元就立刻心道一聲糟糕。
張太後被裴元拖著手腕拽了一個踉蹌,險些直接跌倒在地。好在裴元反應的快,那原本前抓的大手改為拖扶,又用力將張太後撐住。
事情發生的突然,張太後一時竟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等到反應過來,張太後才後知後覺地嚇出了一身冷汗,身體顫抖著又羞又怒道,“裴元,你是要造反嗎?!”
裴元也知道鬨了烏龍,趕緊將張太後扶穩,鬆開手拜倒請罪道,“回稟太後,剛纔臣思索得出了神,一時忘了身處何地。”
“臣這些年來為國事出生入死,無時無刻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剛纔殫精竭慮的琢磨兩位侯爺的事情,一時間竟失了分寸,還望太後恕罪!”
這種時候傻逼才請對方治罪呢,客套不了一點。
張太後這會兒哪還顧得了這些,她連退了數步,才緩過神來。
她雖然尊貴,也不過一尋常女子的身量。
近距離的靠近裴元,已經能感受到那種讓人心悸的侵略性和壓迫感。
裴元剛纔的暴起,更是讓她腦海中空白一片,有一種全世界都遠去,隻有她獨自麵對猛獸的無助感。
就連這會兒,張太後已經連退數步拉開了些距離,但是有了剛纔那出,看著那個拜倒請罪的雄壯男子,仍舊讓她有一種隨時可能被侵犯的錯覺。
張太後怔神良久,才壓抑住那種心悸。
一邊往後退著,一邊嗬斥道,“裴元,你竟然敢對本宮無禮!”
裴元隻得訕訕的繼續請罪道,“臣不敢,臣也是一時恍惚。”
或許是退開的遠了,或許是裴元那老實的舉動,終於讓張太後有了些安全感。
再加上剛纔裴元及時收手並未讓張太後有什麼損傷,她的呼吸終於喘勻了,這才注意到了裴元剛纔的話。
當即又嗬斥道,“那你來說,你想到了什麼法子?!若是救不下兩位侯爺,看本宮拿你治罪!”
裴元這下不敢敷衍了。
他腦海中快速地思索著,心中暗道,都這種時候了,也隻能對不起小阿照了。
於是裴元當即說道,“太後。剛纔您說陛下不願意為兩位侯爺說情的原因,是因為他最近和朝臣們鬨得不和。所以擔心在這時候說情,反倒會耽誤了兩位侯爺。”
“那太後有冇有想過,會不會就因為陛下最近和朝臣們鬨得不和,所以兩位侯爺的事情纔會鬨得這麼大?”
張太後聞言,臉色不由劇變。
“你是說,他們就是為了逼迫陛下向他低頭,所以才故意要加害兩位侯爺?”
張家二侯之前的確捅了不少婁子,但那些事情都有憑有據,罪有應得,張太後也一直認為是她的兩個弟弟頑劣,從來冇有往更深處想。
這會兒經過裴元一點,張太後朦朦朧朧的也感覺出些味兒來。
裴元說道,“正是如此。”
“兩位侯爺固然有些頑劣,但是曆朝曆代的皇親國戚,有哪個不頑劣?何至於把事情鬨得這麼難堪的地步?”
“壽寧侯乃是陛下的親舅舅,就算養幾個方士,也不過是充當優伶戲子打發時間罷了,哪可能會到謀反的地步?”
“這些大臣拚命的把臟水往這上邊兒潑,這就是想要兩位侯爺的命啊。”
“臣覺得,這件事若是陛下不肯出麵,怕是冇一個完結。咱們就是想再多的法子,也冇有找到病根上。”
張太後聽了此言,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她的目光淩厲地看著裴元,“你說此話,可有根據?”
裴元搖頭說道,“冇有根據,隻是憂心兩位侯爺,儘心著想罷了。”
張太後有些失望,臉上的怒色卻收了不少。
她仔細地思索著裴元剛纔的話,越發覺得這就是癥結所在。
心中有了主意,當即對裴元怒喝道,“滾回去吧。敢有下次,饒不了你!”
裴元連忙唯唯諾諾地應了,有些灰溜溜的起身,出了仁壽宮。
腳步剛邁出殿門,裴元的腰背就挺直起來,顧盼之間,如同虎豹熊羆一樣。
目光仍舊未離裴元背影的張太後,心中忍不住有些異樣的想到,世間竟有這樣的男子嗎?
因著蔣貴去都察院傳旨,這次是由另一個太監去招呼了一支淨軍過來,半是護持半是押送的將他送去了乾清門。
裴元對冇能去和夏皇後相見有些遺憾,但想著能給夏皇後帶去的驚喜,又更期待著下一次。
等出了宮門,裴元先是對陸永等人說道,“去一趟鎮國府。”
走出幾步,又猶豫了一下,說道,“算了。”
原本裴元考慮的是,既然這次又見了太後,怎麼也要向朱厚照報備一下。
但是,裴元之前為了糊弄過去,已經把朱厚照獻祭了。
張太後麵對“弟弟的安危更重要,還是兒子的尊嚴更重要”的選擇題,幾乎不會給出什麼太意外的答案。
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張太後就要派人去壓力朱厚照這個苦孩子了。
裴元何必這時候上趕著去觸黴頭。
再說,有之前那次報備打底,又正好趕上張家二侯出事的時候,太後就算再次找裴元商量,也很平常。
裴元就是不去單獨說明,朱厚照也未必會多想什麼。
裴元想著,便歎了口氣道,“還是老實回去坐衙吧。最近這些日子,朝中好一場風起雲湧,你們也都安分點。”
陸永聞言連忙應下。
從東安門往智化寺走的時候,稍微一拐就路過燈市口老宅。
裴元正打算讓人回家裡吩咐一聲,就見畢鈞帶著幾個下人,正東張西望的在路邊等候著。
一見裴元過來,畢鈞就趕緊上前拜見。
裴元有些好奇的問道,“怎麼了?是家中出什麼事了嗎?”
畢鈞趕緊低聲回道,“冇出什麼事。是小夫人的親戚來了,等著要和千戶說說話呢。”
“親戚?”裴元剛想說什麼親戚這麼興師動眾,還得讓焦妍兒派人路上堵著自己。
接著就意識了過來,連忙不動聲色的說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一趟。”
說著,對陸永使個眼色,示意他們緊緊跟上。
到了燈市口老宅,裴元回頭對陸永說道,“把宅子盯起來,不要讓無關人等靠太近。”
陸永聞言,立刻道,“屬下明白。”
程知虎正好等在門口,裴元也不等他打招呼,直接對他吩咐,“把你的人交給陸永,好好守住門。”
程知虎連忙應聲,把在家裡駐守的錦衣衛都喊了出來。
裴元如此緊張,當然是猜到了是誰找上門來。
那就是曾經靠著玩弄政治手腕權傾一時的前內閣首輔大學士焦芳。
對於焦芳來見自己的緣由,裴元心中也能猜到個大概。
這一定是為了設立典軍都禦史的事情。
之前的時候,有些事在信裡冇能說透。
以焦芳的老奸巨猾,自然不可能在完全搞清楚之前,就把自己剩餘的政治生命,繫結在清點軍屯上。
隻不過,裴元已經對這次軍屯的變革有過充分的考量,這件事不但要看一時的得失,還要儘量從根源上,把這個潰爛的大明軍製進行重整。
焦芳現在插手此事,完全就是白撿一個功勞。
軍屯改軍稅,看似給了軍隊很大程度上的財政自由度。
軍隊自此有了自己的經濟基本盤,每年都有源源不絕的單列稅賦,不用再看戶部的臉色了。
但是實際上卻是把底層的軍屯自主權收了回來。
裴元在向朱厚照建議的時候,就故意留了一個漏洞。
那就是軍費對應的是軍屯產生的稅賦,卻並不計較這軍屯是在誰的手裡。
也就是說,軍屯所有權已經和軍費完全脫鉤。
這在表麵上看,隻是在為以前那些對軍屯的貪汙倒賣兜底,表明一個既往不咎的態度。
但是還有一個未曾觸及的領域呢!
那就是仍舊有許多的軍屯田是在各大衛所手中的,這些土地又該怎麼算?
老前輩們賣完地逍遙去了,老子他媽的什麼好處冇撈到,還特麼得交稅?
現有的軍屯土地,勢必會再次迎來一波侵吞和拋售。
整件事從短期來看,是大明朝廷實控的土地出現了大量的流失,但是從宏觀角度,卻加速了軍田向民田的轉化。
各地衛所的自主性大大下降,還會更加依賴朝廷的統治體係進行征稅。
那些轉為民田的土地,也無非是從一個口袋挪到了另一個口袋。
裴元明白“楚弓楚得”的道理。
隻要土地屬於大明,隻要土地長出糧食,這就都是大明國力的一部分。
如何運用這些國力,自然有新的體係進行規範。
焦芳這個典軍都禦史說白了,就是去平賬的。但是哪些是老賬,哪些是新賬,都有著靈活的操作空間。
裴元已經能想到,會有大量的實權軍頭趁著這個最後的視窗,大量倒賣軍屯土地,然後將新賬做成老賬。
但是這都沒關係。
共同的利益,會加速軍屯土地的出清,也會讓裴元一係列的軍事改革勢不可擋。
等到冇有軍屯田這個障礙之後,那持續了百餘年的衛所製度也就徹底崩潰了。
朝廷看似有些付出,但是主動割掉了軍屯田這塊肥肉,也就讓軍頭們冇有堅守的利益了。
半屯墾性質的衛所製,將不可避免地進行兵農分離,轉為營兵製。
到那時候,衛所不需要再捆綁著數目龐大的軍戶。
那些被軍戶戶籍束縛,又無田可耕的軍餘丁壯們,也徹底被從束縛中釋放了出來。
被淘汰下來的衛所,要麼直接轉為民戶。要麼就大量遷移到四川、廣西、貴州這些叛亂頻仍的地方繼續耕屯,去擠壓不安定分子的生存空間。
彆看衛所製跟不上大明現在的版本,但是在新開拓地區,仍舊是高效犀利的管理手段。
彆的不說,大明在遼東地區的屯墾就做的極為成功。遠懸海外的遼東地區,就是靠著遼東都司在運作的。
這種步步為營進行衛所屯墾,然後轉化為民戶的方式,才能讓大明的衛所製進行健康的新陳代謝。
如果朝廷持續的在遼東和西南、東南地區投入資源,讓衛所兵以耕戰受田的方式慢慢擴張,一定能極大的擴張國力。
立下功勞得到土地的軍戶,可以就地轉為民戶。
那些在衛所製變革中大量淘汰出來的衛所和人口,也可以持續投入到這些地方,緩解軍民轉換引發的社會矛盾。
在朱元璋的預想中,軍戶種著軍屯田,可以自給自足養活自己。
朝廷也不需要太多額外的花費。
但是隨著軍屯田被一代代軍頭們貪汙侵占,軍戶們賴以養家餬口的土地越來越少。
軍頭們能貪占的好處一代代減少,自然就隻能靠吃空額來彌補。
偏偏隨著社會安定,軍戶家裡的丁口卻越來越多。
最後,就導致大量軍戶既無田可種,又無兵可當,活的十分困苦。
裴元的這些改革,不但能剜掉衛所製的膿瘡,還能為那些掙紮在生存線上的軍戶謀一條活路。
隻不過,想要實現這些目標,不僅需要一位強力且堅韌不拔的君主,還需要能充分調動大明的強大國力。
現在的大明,還不存在這樣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