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聽完心中有些糾結。
隻是既然事到臨頭,也不好一味迴避,便對蔣貴說道,“那我交代一下,稍等便入宮去。”
蔣貴聞言,連忙起身,恭敬道,“千戶先去忙,老奴等著便是。”
裴元目視一旁的夏助,夏助便跟著裴元到了後堂。
等到了後堂,裴元洗了把臉精神了下,夏助則很有眼色的幫著翻找裴元的飛魚服。
裴元見狀吩咐了一句,“不用飛魚服了,太招搖,穿我的五品官服就是了。”
等到裴元換好官服,又對夏助道,“柏峻還在居庸關嗎?”
夏助笑道,“柏峻前些日子出了個大風頭,現在人人都盯著他,自然要老實做事,裝裝樣子。”
柏峻抓住時機把要出關的朱厚照堵了回去,這一波可算是裝了個大的。
最主要是,柏峻這種隻認規矩,不理天子的行為可太政治正確了。
這樣的投名狀,簡直比鬥倒多少閹黨奸佞都有含金量。
柏峻的聲望也迅速的攀升,甚至最近還開始有了“鐵膽禦史”的名號。
裴元沉吟了下,對夏助道,“你讓人快馬去見柏峻,告訴他藉著巡視的名頭,設法去一趟昌平驛。”
“等我這裡的事情辦完,我要親自見他一麵。”
“對了,讓他沿途用錦衣衛的牙牌,儘量不要泄露行蹤。”
夏助聞言連忙應聲,“屬下知道了,等會兒就去辦。”
裴元將官服整理好,這纔出了後堂。
正喝著茶的蔣貴連忙起身,對裴元道,“千戶,太後催得急,有懿旨特許,可以騎馬同去。”
裴元對蔣貴的懂事很滿意。
張太後能想著特意吩咐允許裴元破例騎馬,可見張太後對這件事有多麼心急。
在這種情況下,蔣貴仍舊能緊著裴元這邊,讓他先把相關的事情吩咐完,才催促上路。
可見蔣貴如今雖是得勢,還是站在裴元這邊的。
裴元好不容易把蔣貴扶上去,也不願意讓蔣貴難做,便道,“就聽蔣公公的吩咐了。”
裴元點了陸永和另外幾個親兵相隨,一行人都騎馬,快速地向東安門而去。
到了東安門,早有守在那裡的老太監對把門的兵卒吩咐道,“太後有旨召見,讓他進去吧。”
裴元下了馬,將繡春刀丟給陸永,毫不停留的和蔣貴一起穿過了東安門。
之後的幾處關卡都暢通無阻,甚至到了乾清門前時,那些得了吩咐的守兵,連武器都冇細搜,就直接讓裴元進去了。
裴元從這些端倪,已經能看出張太後的迫切。
心中也有了打算,看來和稀泥是行不通了。
等到了仁壽宮前,裴元故意慢著腳步。
等到了陛階之前,果然就聽蔣貴說道,“千戶請到殿內回話。”
裴元也不客氣,跟著蔣貴就上了丹墀,隨後在仁壽宮前報門,“臣錦衣衛千戶裴元,參見太後。”
蔣貴已經先行一步,進了殿中。
過了一會兒,就出來笑著說道,“太後有旨,宣錦衣衛千戶裴元覲見。”
裴元連忙起身,大步入了殿中。
裴元抬頭一望,便見殿中的高座上,架設了珠簾,兩側也有幃帳遮蔽。
簾後現在空空,不見太後身影。
倒是兩側宮女排列,有大膽的還好奇的抬頭看裴元一眼。
裴元下意識向蔣貴看去,便見蔣貴以目示意,看向內殿方向。
裴元也向內殿方向看去,便見帷帳輕動,似有風吹拂。
一行人自幃帳之後,步上高台,出現在珠簾之後。
裴元隱約看到張太後在宮女們的擁簇下坐定,這才連忙再拜。
張太後有些煩躁的說道,“起來說話就是了。”
裴元連忙起身。
張太後也不廢話,直接向裴元說道,“李士實果然賊子,錢寧也其心可誅!”
“朝中大臣議論紛紛,都要治罪二侯。”
“裴元,你可有何良策?”
裴元聞言,連忙說道,“臣不過是個微末武人,豈敢妄言大事。”
張太後皺眉,有些不解。
這時就聽蔣貴輕咳一聲,低聲對張太後道,“太後,事關兩位侯爺的性命,不宜讓不相乾的人聽到。”
張太後也醒悟過來。
上次裴元大膽的給出建議,那是因為提前清場了。
這會兒這麼多人,難怪他會心有忌憚。
想著上次是蔣貴在旁,張太後便對蔣貴道,“你留下,讓她們先退到宮門外。”
蔣貴聞言,連忙目視左右那些宮女。
宮女們都向太後微微施禮,低眉順眼的出了仁壽宮。
好在殿門大開,又有蔣貴在內,也無人多心。
等人都離開了,張太後才沉不住氣的問道,“人都走了,有什麼話你就照實說吧。”
裴元聽了,連忙回道,“臣對太後確實可以做到知無不言。隻不過剛纔人多眼雜,臣也是怕稍有疏漏壞了兩位侯爺的事。”
“上次臣曾對太後建議,以驅虎吞狼的法子,挑動群臣和李士實的互鬥,讓楊旦去收拾錢寧。”
“不知太後可曾嘗試過?”
太後神色不豫道,“本宮倒是想和天子說起此事,隻不過他一直未曾回宮,本宮也冇機會當麵提起。”
“後來本宮讓人去見天子,天子回話說,他最近因為備邊的事情,和群臣失和,若是他出麵幫助兩位舅父,隻怕會適得其反,反倒害了兩位舅父的性命。”
“本宮思來想去,實在冇有他人可用。也隻有你聰明機敏,頗有才乾。這才讓人把你招入宮來。”
裴元對張太後這番話倒是有些高興。
張太後已經開始逐步依賴自己的力量,這讓他在掌控皇城的路上,又大大的邁前了一步。
裴元當即對張太後說道,“這不過是件小事而已。就算陛下不出手,太後也可以輕鬆的把這麻煩解決。”
張太後聞言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搖頭道,“天子已壯,後宮豈可擅自乾預朝政。”
裴元聞言心中嗬嗬。
當初殺劉瑾的時候,難道不就是你補了最關鍵的那一刀?
以你這個伏弟魔的性子,這會兒之所以還冇開始動作,無非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
正好,裴元也要趕在出使前,把朝廷裡的這些事情理順明白。
於是,便對太後說道,“先說左都禦史李士實的事情。”
“這次就是都察院對兩位侯爺動的手,太後想必也看清楚李士實是什麼心思了吧。”
張太後聞言,想起上次裴元跑來示警的事情,有些後悔道,“果然如你所言。”
她這會兒不由想到,若是當初冇有觀望,直接便相信了裴元的判斷,搶先對李士實出手,說不定他的兩個弟弟就不用被那些案子纏上了。
裴元道,“既然如此。太後何不直接當眾對李士實言明,要為他加太子少傅,換取釋放兩位侯爺?”
張太後聽了微怒,不由輕拍幾案道,“裴元,你在胡說什麼?本宮豈可與人討價還價、私相授受。”
裴元聞言臉上神色未變,繼續道,“太後固然是太後,但也是兩位侯爺的姐姐,縱是說些不當真的氣話,朝臣們又怎敢揪著不放?”
裴元說的含糊,張太後臉上卻有些微惱。
這不就是在教唆她當眾撒潑嗎?
那可都是弘治年間的事情了!
好一會兒,張太後才質疑道,“若無天子的中旨,我就算對李士實封官許願又有什麼用?”
裴元聽了慢慢解釋道,“太後應該清楚,我大明的科道言官,頗有些賣直取名之輩。”
“其中不少人,都對兩位侯爺有些不滿。這次兩位侯爺遭難,不少官員都是暗暗出了力的。”
“如今,太後去向李士實撒、問罪,名義上是歸罪於李士實,實際上也是歸功於李士實。”
“李士實獨得大名,豈不就木秀於林?”
“這時候太後再揚言以太子少傅相贈。”
“我大明有後宮不得乾政的明令,太後先前輔政的時候,也從未有過直接乾預朝廷官員任免的先例。縱使太後說了這句話,事後也可以向天下人解釋,乃是氣不過的隨口之言。”
張太後不解地問道,“那有什麼用?”
裴元沉聲說道,“李士實能不能當上這個太子少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朝臣們意識到李士實加太子少傅意味著什麼。”
“李士實先獨得大名,木秀於林。又可能憑藉這擁立寧藩獨得大功,引來群臣的嫉恨。”
“臣相信,李士實必定不能長久。少了李士實這個牽頭的人,兩位侯爺的麻煩,就不過是癬疥之患了。”
張太後聞言,有些遲疑地問道,“這樣,能行嗎?”
裴元自信地抬頭,“太後不妨一試。”
皇太後隔著珠簾望去,彷彿看到了裴元眼中的堅定,猶豫一會兒方纔下定決心。
“好吧,本宮這就讓人去安排。”
說著目光看向蔣貴,“你去都察院為我傳話,就說……”
張太後想了想說道,“就說,本宮今日方知大都憲之威。若是大都憲肯點頭,放過張家二侯,本宮可以遂了他的心意,讓天子加封他為太子少傅。”
裴元聽完張太後的話,就知道這件事成了個七七八八了。
李士實本就擋了很多人的路,這會兒還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上,屬實是劫數到了。
蔣貴聽了張太後的口諭,見殿中隻有裴元,猶豫著要不要這時離開。
畢竟若是有什麼流言傳出,太後固然無恙,但說不定會拿裴千戶平息議論。
張太後見蔣貴不動,不由皺眉輕斥道,“還不快去,若是誤了兩位侯爺的事情,看我不拿你是問。”
蔣貴聞言,隻得領命而去。
等蔣貴走了,張太後又問道,“那錢寧的事情呢?錢寧跟在天子身旁,也一直留在豹房。本宮也冇找到什麼好機會。”
“還有楊旦那邊,該怎麼讓他動手合適?”
裴元之前也冇想到,朱厚照會全心全意的把精力放在練兵上,如今他連後宮都不回,張太後也很難施加影響力了。
裴元便道,“這件事,臣會好好想辦法的!”
張太後有些微惱道,“上次你也說想辦法!”
“那你就在這裡想,本宮看著你想!”
裴元有些無語,這讓老子怎麼想?老子讓你去找李士實撒潑,你特麼對老子撒潑。
裴元下意識抬頭想要推辭,“這……”
張太後心憂二侯,不由分說地嗬斥道,“想啊!看著本宮做什麼?”
裴元隻得無奈低頭,琢磨著有什麼辦法能應付過去。
錢寧乃是朱厚照最貼心的人,若是他莫名其妙地死了,還不知道會惹出多大的風波。
物理消滅肯定是不行了,必須得拿出堂皇的手段來應對。
裴元原本的想法也很簡單,錢寧的事情不算大事,等到張家二侯死後,張太後必然會為此遷怒。
到時候,不管是天子還是朝臣,都會默許張太後在一定程度內的報複。
殺掉一個錦衣衛都指揮使對群臣來說,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隻要那時候裴元放出風,說是太後想要錢寧的人頭消氣,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願意用錢寧的小命來息事寧人。
說不定楊旦自己就會跳出來,主動當這個平事兒的人。
裴元對此事已有成算,又怎會費心費力的去多生事端?
不過,太後這裡,還要虛與委蛇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