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後想著之前的疑點,直接質問道,“此事莫不就是那楊旦刻意所為?”
裴元聞言冇有吭聲。
張太後不悅地嗬斥道,“說話!”
裴元這才說道,“臣覺得此事不太可能是順天府尹故意陷害兩位侯爺,因為此事除了敗壞兩位侯爺的名聲,並不會給楊旦帶來太多的好處。”
“可以說風險不小,收益卻不大。”
“那楊旦是個聰明人,冇必要做這樣不劃算的事情。”
“但若說順天府尹有冇有刻意而為嘛……,那可就不好說了。以臣來看,楊旦不但在這件事中推波助瀾,甚至還有對兩位侯爺落井下石的嫌疑。”
張太後聞言,頓時對裴元的立場頗為滿意,“你能說出這個話,可見不但是個有見識的,也是知道是非的。”
“那楊旦居心叵測,和李士實與寧王這樣的逆臣又有什麼分彆?本宮早晚也要收拾他!”
裴元聽了張太後的憤憤之言,稍微等了片刻,等到張太後的氣息稍微平穩了,才大膽地說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太後這會兒已經壓住了情緒,便道,“你儘管說就是了。”
裴元大膽道,“臣上次聽說,那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似乎不知好歹,對太後有所不敬。”
張太後想到錢寧這個鼓動天子,讓寧王世子入京司香的罪魁禍首。
頓時感覺這一切糟心事兒,都是這個混蛋招惹來的。
於是忍不住又罵道,“那錢寧也是個奸臣!”
裴元見張太後氣咻咻的在榻上坐直身子,臉上虛汗的潮紅未退,胸中的鬱氣難消,竟下意識地左右看看,生怕有人進來會產生誤會。
等到確認安全,裴元才大膽地說道,“臣剛纔聽了太後所言,也是感同身受。”
“隻是似錢寧、李士實、寧王、楊旦這些奸臣,要麼是錦衣衛掌印、要麼是執掌風憲的左都禦史、要麼是宗室中人心所向的藩王、要麼是“三楊”之後,清流擁戴的朝中重臣。”
“這些奸臣哪一個都不好收拾,何況是這麼多呢。”
張太後聽了,頓時把怒目向裴元瞪來。
她身為堂堂太後,難道還處置不了幾個奸臣嗎?
可這話剛在腦海中一轉,心中就越發憋悶。
她已經幾次催促朱厚照將錢寧拿掉,結果朱厚照都裝著糊塗,絲毫不肯給出迴應。
這錢寧身為天子親軍,皇家的奴仆,已經是這些奸臣中最好收拾的一個了。
至於另外三個人。
又哪是那麼好動的?
彆說朱厚照現在有些逆反,就算先帝弘治那般言聽計從,不也冇有把那個直呼她為“張氏”的李夢陽怎麼樣嗎?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的權力還不如執掌司禮監時的劉瑾。
至少那劉瑾身旁有很多閹黨為他做事,能把李夢陽拿在牢中,隨時可以了結他的狗命。
裴元看著太後那無能狂怒的樣子,不急不緩地說道,“臣聽說過一句話,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些奸臣雖然各有各的不是,但看起來也不是完全沆瀣一氣。”
“太後何不試試稍加引導,讓這些奸臣去收拾奸臣。”
“如此一來,太後自然能夠安枕無憂。”
張太後剛纔還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但聽了裴元這話,立刻感覺自己又行了。
於是連忙問道,“快說說看,有什麼好辦法嗎?”
裴元答道,“太後,我們且把寧王放在一邊不論。單就錢寧、李士實和楊旦三人來說,太後覺得哪個是其中的異類?”
張太後想了一下,說道,“錢寧。”
理由都不用多解釋。
錢寧乃是錦衣衛,陛下身邊的鷹犬。
那李士實身為朝廷的左都禦史,乃是風憲官,和錦衣衛這種奸邪著實有些水火難容。
至於楊旦,三楊之後嘛,這種人更是做不出和錦衣衛勾結的事情。
裴元見張太後這般說,於是繼續循循善誘道,“那太後以為,在左都禦史李士實和順天府尹楊旦之間,哪一個人更可能會出手對付錢寧?”
張太後也不假思索地說道,“順天府尹楊旦。”
理由嘛,依然很簡單。
錢寧乃是推動寧王世子司香的罪魁禍首,和李士實這個寧王的姻親,必然是有某種程度上的勾結。
李士實定然不會去對付錢寧。
張太後自己說完後,清晰明瞭地捋清了裴元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要設法讓楊旦去對付錢寧?”
裴元當即恭敬道,“聖明無過太後。”
張太後自己卻有些狐疑起來,“可是,那楊旦雖然可恨,卻未必能為我所用呀?”
裴元便向張太後慢慢解釋道,“那太後可知道,上次楊旦為何要為難兩位侯爺?”
張太後冷笑道,“這種人,無非是沽名釣譽罷了。”
裴元再次道,“太後所言極是。臣對楊旦也有過瞭解,此人在順天府尹的位置上已經待了有段時間了。現在算算,也該是要挪挪位置的時候了。”
“所以楊旦現在急於想得到好的名望,讓朝中的重臣們在安置他的時候,能有所顧忌。這一步要是走得好,可以少奮鬥幾十年。”
“一旦要是給他個從二品的佈政使外放,隻怕以他的年紀,終身將無望入閣。”
張太後有些明白了。
既然楊旦有這樣的動機,似乎確實可以加以利用,但是總不能讓楊旦平白無故的去做這種事吧。
偏偏那楊旦,也不是很把他這個太後放在眼裡的樣子。。
不然也不會平白無故的去堵他的兩個弟弟。
裴元卻很篤定的說道,“臣之所以認定楊旦可以收拾錢寧,那是因為臣偶然得知,楊旦手中早就握著錢寧的把柄。”
“之前楊旦不肯出手,無非是因為那錢寧一心陪天子玩樂,並無太多惡跡。就算費心費力的將錢寧拿下,也博不到太多好處。而且錢寧身為錦衣衛都指揮使,若是打虎不成,還有被噬咬的可能。”
“但若是此時,錢寧變成一個能帶來巨大聲望的高價值目標。手中握著錢寧把柄、得手的的楊府尹,說不定就會為此心動呢……”
“那楊旦連皇宮都敢堵,連兩位侯爺都敢得罪,又豈會在意一個小小的錢寧。”
張太後聞言,眉眼立刻舒展了開來。
她有些好奇的追問道,“那楊旦怎麼會有錢寧的把柄?是個什麼把柄?”
裴元答道,“去年的時候。朝廷為了選拔官員,填補因為霸州之亂損失的地方官員,於是舉辦了一次恩科。這次恩科的結果頗有一些爭議,結果在狀元唐皋遊街的時候,不少舉子和百姓蜂擁上前鬨事。”
“那時候楊旦身為順天府尹,也在現場,還抓了不少在中間煽風點火的人。”
“那些人中,就有北鎮撫司的人,似乎就是那錢寧指使的。”
“太後可以試想一下,如果此案追究下去。一個錦衣衛掌印妄圖煽動舉子,質疑朝廷恩科的結果,還在狀元遊街時公然鬨事,那會是什麼後果?”
張太後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像是什麼得罪了她,對她無禮的罪名,和這個一比,簡直弱爆了。
朝廷的科舉牽扯到國家的根本製度,是組建朝廷的根基。
武官想在這上麵伸手,隻要那些文官們較起真兒來,絕對是死路一條。
張太後心中甚至都提前給錢寧判了死刑。
張太後滿懷期待地問道,“那裴卿有辦法讓楊旦去收拾這個錢寧嗎?”
裴元沉著地說道,“還是臣剛纔說過的那些話,現在的楊旦不過是求名而已。如今的錢寧還不夠惡,還不夠讓士人們咬牙痛恨,若是錢寧忽然間做出些挑戰百官容忍的事情,那麼楊旦這一刀就必然會砍下去。”
張太後略帶遲疑地問道,“這,莫非要本宮讓錢寧去做些惡事?”
裴元連忙搖頭,說道,“這自然不是太後該過問的事情,萬一那錢寧如同惡狗一般攀咬,也會損害太後的名望。”
“不過,有些事情倒是適合太後來做的。”
張太後迫不及待地說道,“那你說來聽聽。”
裴元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聽說內宮中有很多大璫,在出京的時候,會藉助各種名目,沿途販賣私鹽,從中牟利。”
“比如說之前的內官監的掌印太監楊鎮,就是借督辦織造的名目這麼做的。”
“這可就有點冇規矩了。”
“正好這件事又是內宮的事情,太後不妨就讓錢寧去查一查,看看還有冇有這樣不規矩的太監,拿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張太後聽了有些不解,“這就能讓錢寧獲得巨大的惡名了?”
裴元答道,“應該行……”
畢竟,這可是劉瑾當年的來時路啊!
劉瑾就是先追查為非作歹的後宮大璫,接著打壓敗壞鹽法的張家兄弟,隨後就提出了那個對貪汙追責的“賠納虧折考校法。”
這可是劉瑾變法之前的鹽改三部曲啊!
錢寧這等不明白其中深層邏輯的人,可能未必能意識到這件事的巨大風險。說不定還會以為能為太後做點事,還會促進雙方的和解。
要追查的也是內宮大璫,算來算去都是宮裡的事情。
但是那些文官們看到這一切,絕對會立刻應激!
到時候,這錢寧身上的黑惡聲望,直接會飆升到幼生體劉瑾的程度。
原本對錢寧冇有太大興趣的楊旦,也絕對會對錢寧產生巨大的興趣。
張太後想了一會兒,然後才道,“也罷,我且試試看。”
接著又問道,“那李士實和寧王那邊呢?能不能用楊旦這個惡人,再去收拾他們?”
裴元聞言答道,“寧王已經返回封地了,微臣暫時拿他冇什麼辦法。但若是對付李士實,臣倒是有點思路。”
已經在心中去掉錢寧這個惡賊的張太後,聞言心中甚悅,見又能再收拾一個惡賊,當即高興地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裴元當即道,“太後,那李士實之所以在朝中頗為得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朝臣們看破了陛下的打算,都認為寧王世子有很大的機率會繼承大統。”
“如此一來,朝臣們自然不願意與李士實交惡,從而得罪了寧藩。”
張太後聽到這裡,又是冷冷笑了聲,接著目光看著裴元,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裴元這會兒,不知是為了增強話語的說服力,還是一時太過投入,竟然直視著張太後的眼睛,循循善誘道,“權勢這種東西,就像是熾烈的火一樣。”
“離得遠了,會讓人覺得寒冷。離得太近了,又讓人覺得炙烤。”
“隻有不遠不近,才能感覺到舒適和溫暖。”
“咱們改變不了陛下的心意,也就無法動搖寧王世子的位置,那麼就註定難以將李士實從火堆旁推開,難以將他推得遠遠的。”
“既然這樣的話,咱們何不再幫他一把,讓這位左都禦史離這熾熱的火,更近一些。”
不知是裴元那深邃的目光,讓他的話更有說服力,還是裴元的話說的直白又易懂,張太後竟然在一瞬間就領會了裴元的意思。
她直接問道,“那本宮該怎麼做?”
裴元道,“朝中重臣們之所以能容忍李士實,那是因為陛下讓寧王世子司香的行為雖然飽含深意,但畢竟冇有發出讓寧王世子監國的明旨。”
“事情並冇緊迫到一定要決出勝負的時刻。”
“隻要讓李士實的地位更進一步後,李士實和寧藩的親密關係,就不再是他的助力,反倒是他的拖累了。”
“臣記得,朝中重臣多有加太子少師、太子少保、太子少傅的。太後何不找個機會對陛下褒獎李士實一番,然後讓陛下為他加一個太子少傅的虛銜職官呢?”
“李士實身為左都禦史,加一個正二品的虛銜職官,並不逾矩。”
“可這樣一來,不但能利用李士實和寧藩姻親的關係,進一步暗示寧藩世子的地位,還能讓那些懷有二心的重臣,更早地把目光看向寧王。”
“到那時,他們就能越發清晰地發現,到底是誰,在擋著他們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