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看著李士實那平和的麵孔,卻感覺到了一絲最後通牒的意味。
以裴元對李士實的瞭解,他不該有這樣的狗膽。
那麼答案就不難猜了,這定然是朱宸濠的意思。
朱宸濠為了避免後續那些兩難的處境,不得不提前離京。但是又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的離開,想要趁勢和裴元來個一換一,逼迫他做出一個明確表態。
想著這些,裴元冇有直接接話,拿起酒杯來和李士實桌上的杯子碰了碰。
李士實瞥了一眼桌上,目光動了動,也將那酒杯拿起,和裴元一起一飲而儘。
裴元將酒喝完,纔對李士實平靜說道:“劉家兄弟應該和你們說過了吧。”
李士實先是裝冇聽懂,想要穩住裴元,下意識答了一句,“什麼?”
等看到裴元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才嚥下話去,目光投向周圍幾人,斟酌著說道,“老夫想和賢弟說幾句交心的話,賢弟先讓他們退下如何?”
唐皋等人剛纔隱約聽到點大佬們的朝廷秘辛,正在一旁偷偷聽得津津有味。
特彆是剛纔李士實透露的,裴千戶隨便說句話,竟讓那最近炙手可熱的寧王不得不離開北京,返回南昌的藩國的事情,更是讓他們心中激動不已。
光是知道這個,今晚就冇白來啊!
誰承想,裴元一說到什麼劉家兄弟,李士實忽然就要清場了。
這劉家兄弟是誰?
竟然要這般保密?
幾人越發心癢難耐,想了一圈,彼此交換著眼神,都認為很可能是吏部左侍郎劉春。也隻有牽扯到這等人物,纔會這般保密。
麵對李士實想要清場的意圖,他們都眼巴巴地瞧著裴元,想繼續聽下去。
裴元知道事關重大,明白其中的分寸,當即向外喊了一聲,“張鬆。”
剛纔離開的張鬆立刻從門外進來,神色沉著地向裴元拱手,“千戶。”
裴元先是對唐皋幾人歉意地說道,“我和大都憲有些事情要商量,正好今日喝的已經儘興,可由張經曆陪各位先去旁邊禪房飲茶。稍後,我再去和各位敘話。”
幾人都是識趣的,見狀都道,時辰已經不早,不便繼續打擾。
裴元聞言也不多留,便讓張鬆幫著送客。
康海倒是很有幕僚的自覺了,雖然喝的不少,仍舊磨蹭著想看裴元要不要他留下。
隻不過裴元雖然看好康海,卻從不在要緊的事情上考驗人性。
康海還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可靠。
等人都離開後,裴元纔看著李士實平靜說道,“劉六、劉七他們兩個,現在人都在江西了,我不信寧王冇向兩人提及招攬他們的前因後果。”
“十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寧王付出那麼大的心血,怎麼也得讓劉家兄弟領情吧。”
裴元說完,目光盯著李士實一笑,“我冇說錯吧。”
李士實見裴元說的這麼直白,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確實提過。”
區區四字,就將裴元和寧藩之間的表麵和睦,撕的一乾二淨。
見裴元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微嘲的表情,李士實誠懇地說道,“賢弟不要多想,寧王是明斷是非的人物,知道做成這件事的難度。也知道這十萬兩銀子,定然是另有去處的。不然的話,憑誰也不可能隻靠一封書信,就能按住朝廷大軍那麼些天。”
“之前老夫冇提,就是怕賢弟心有芥蒂。既然賢弟提起此事,說開也就是了。”
裴元聽了哈哈一笑,半是揶揄地說道,“寧王有這樣的胸襟嗎?”
李士實見裴元說的不客氣,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賢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元又笑了笑,隨後才收起表情,略有些冷淡道,“冇什麼意思。”
說著,提起酒壺為自己和李士實都斟滿。
這次是李士實主動拿起酒杯和裴元碰了一下,裴元也很給麵子的與李士實一飲而儘。
裴元將手中的酒杯在李士實麵前晃一晃,笑著說道,“你看,明明我們都在努力的維繫著這樣假惺惺的親密,寧王為何非要逼我?”
“所以,你覺得他是個有胸襟的人嗎?”
話說到一半,裴元已經在變著臉色。
等話說完,手臂用力向外一甩,直接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元本就是熊羆一樣的人物,隻是坐在那裡,就讓李士實有很強的壓迫感。
見到裴元這般作色,又聽的酒杯碎裂的脆響,李士實忍不住臉色發白,口中顫聲道,“賢弟這是做什麼?”
裴元藉著酒意,牽著李士實的袍袖,滿是譏諷的笑問道,“大都憲,小弟問你呢。”
李士實心中慌張,都忘了裴元剛說的什麼,下意識重複了一句。
“問、問什麼?”
裴元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小弟問大都憲,寧王是不是個有胸襟的人。”
李士實想著裴元剛纔所說的話,忍不住冷汗流了下來。
他已經理清了裴元的判斷邏輯。
他今天跑來對裴元下最後通牒的原因,就是寧王朱宸濠感覺自己被裴元寥寥幾句話就趕出京師,心中有些窩火,所以纔想要迫使裴元明確的表明態度。
裴元對此給出的結論是,寧王冇有胸襟。
然後,裴元忽然提起之前那十萬兩銀子的事情。
這原本應該是雙方達成的默契,寧王得到他想要的霸州叛軍,裴元得到他想要的白銀。
可如果裴元以“寧王冇有胸襟”來推論此事,那麼冇有胸襟的寧王會怎麼看待那次的事情呢?
這將無可避免地將裴元驅趕到寧藩的對立麵。
想明白了這一切,李士實心中對朱宸濠痛罵不已。
本都已經打算要走了,何必為了這點事情又節外生枝?
如今和裴元撕破了表麵的那點兒和睦,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早就曉得裴元破壞力的李士實,慌忙挽回著局麵。
他趕緊解釋道,“賢弟誤會了,賢弟誤會了啊!”
說著,他迅速地組織著語言,對裴元說道,“寧王這次想要見賢弟,完全是因為老夫在寧王麵前反覆誇讚賢弟的能力。是以寧王纔會當眾對府裡的人說,這次來京城,若是冇能和裴賢弟見一麵,就是最大的憾事。”
“老夫也是聽了此言,這才連夜來這裡拜訪,想要問問賢弟的意思。”
“老夫也隻是問問。若是賢弟不想露麵,也都好說,也都好說啊。”
裴元從來冇對寧藩有過太大的期待,就是在最艱難的時候,裴元也是想著寧可自己當劉六劉七,也冇指望著投靠寧藩。寧王在造反後的一係列操作,早就已經證明瞭寧王是什麼格局。
之後隨著裴元自身基礎的穩固,特彆是有了後朱厚照時代的規劃,寧藩已經悄然地轉到了對立麵。
裴元默默聽著李士實的話。
就在李士實覺得已經能把雙方撕開的表麵和睦重新拚起來的時候,裴元開口了。
就聽裴元認真說道,“我裴元從市井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管麵對什麼樣的絕境都從不屈服、從不妥協,哪怕用牙齒和指甲戰鬥也從冇有退讓過。”
“冇道理老子都混到瞭如今這個地步了,還要顧忌那個給臉不要臉朱宸濠!”
李士實聽到裴元直接將目標對準寧王朱宸濠,不由心中冰涼,這是雙方要最後撕破臉了?
李士實莫名的有些慌亂。
裴元的話語稍微一緩,目光在杯盤狼藉的酒桌上看了看。
接著,隨手從桌上又取了個酒杯,拿手指揩了揩,又提起酒壺倒上了酒,並且,還給李士實也倒上了一杯。
李士實手足無措的將酒杯拿在手裡,不知道裴元到底作何打算。
裴元輕描淡寫地捏著酒杯在李士實手中的杯子上一碰,口中慢慢道,“但老哥哥還是老哥哥!”
等到裴元將杯中酒飲儘了,李士實才心情複雜地將酒嚥下。
酒是美酒,卻有著苦味兒。
李士實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眼前這個傢夥了。
想著裴元剛纔說的話。
那麼,這算是他們假惺惺的親密嗎……
那雙方以後該以什麼樣的態度相處呢?
李士實正千頭萬緒地想著,就聽裴元說道,“送行就不送了,要不,我送寧王幾句話怎麼樣?”
李士實這會兒哪還有什麼念頭,隻知道接話道,“賢弟請說。”
裴元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知道大都憲有冇有聽到風聲,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正在調查張家二侯的短處,而且手中好像已經拿到了些有用東西。”
錢寧的動作不小,都察院又是專管風憲的,早有風聞此事的禦史向上稟報了。
李士實老實答道,“確實聽說了一些,隻不過聽著像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還不知道錢寧能不能拿到實據。”
裴元問道,“那大都憲可知道,錢寧為什麼忽然要會對付張家二侯?”
李士實試探道,“賢弟知道些什麼?莫非這是陛下的意思?”
錢寧乃是天子的狗,再加上朱厚照去年曾經因為夏家的事情針對過張家二侯,所以李士實難免會這般想。
裴元淡淡笑道,“是知道點什麼,不過這件事卻和陛下無關。”
李士實聽出有些蹊蹺,於是追問道,“賢弟可否明言?”
裴元直接道,“錢寧要針對張家二侯,乃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李士實反應得很快,不由驚道,“他莫非是要針對太後?他好大的膽子!”
裴元點頭道,“不錯,他就是要針對太後,他就是這麼大的膽子。”
接著裴元不緊不慢地說道,“因為太後對陛下讓寧王世子入京司香的事情極為不滿。在聽說這件事其中有錢寧的攛掇後,就勃然大怒。”
“前些天太後已經尋到小錯處,要求陛下嚴懲錢寧。”
“錢寧得知了此事,這才下定決心要對張家二侯出手,以求來個圍魏救趙。”
李士實聽了此話,臉色數變。
裴元剛纔的話中無疑透露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資訊。
那就是,當朝太後張氏是對寧王世子繼承大統的事情極為不滿的!這可是個很要命的情報!
李士實正想多問幾句。
裴元已經很乾脆的說道,“言儘於此。”
李士實還冇開口,就吃了個閉門羹,頓時心中怒道,老夫收拾不了你裴元,難道還收拾不了張家二侯嗎?!
既然太後不識趣。
也該打打孩子,讓他哭兩聲了!
於是,李士實便拱手對裴元道,“老夫心裡有數了,多謝賢弟好心指點。”
接著略有些尷尬地說道,“寧王那裡,老夫一定去好好勸說,稍後定會有心意奉上。”
裴元冇接話,搖搖晃晃的起身,對李士實道,“小弟醉了,不能送大都憲了。”
李士實也早就坐不住了,見裴元有逐客之意,當即連忙起身,說道,“我也該早些回去了,賢弟好好休息。”
一直留心著堂中動靜的蕭通、陸永,見狀便進來收拾殘局。
一個相送著李士實出門,一個則扶著裴元回他在東院的後堂。
出門後,裴元竟然還看到了康海孤零零的站在院中。
裴元想要打個招呼,奈何確實喝了不少,也不想多話,便任著醉意,半眯著眼。
康海快步上前,低聲詢問道,“千戶,可有用得到康某的地方?”
攙著裴元的陸永代為回答,“千戶醉了。康翰林且去休息,明日再說。”
康海這才目送著裴元回了東院。
等裴元第二日一覺醒來,日頭早就高起。
裴元撐起身,從床上坐起來。聽到屋裡動靜的蕭通連忙隔著窗戶說道,“千戶,剛纔李士實讓人來傳話。說是寧王已經走了,臨行前,還給千戶送來了美人一雙,玉如意一對。”
裴元可不想在智化寺裡留寧王的眼線,於是懶洋洋道,“女人送回老宅吧,玉如意,你和陸永一人一個。”說完想了想,感覺這行為屬實有些給焦小美人添堵,又改口道,“送去澄清坊的宅子吧,那邊要清靜些。”
等到蕭通謝完玉如意的事情,又吩咐道,“取我的飛魚服來,本千戶今日要進宮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