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聽裴元說完,當即就將那小冊子翻開,約莫看了幾頁就感覺頭大。
這和以往看的書冊不同,裡麵不但有圖有表,還有各種各樣的示例。
康海仔細的翻看了一遍,見圖表最多的,就是一個新建礅堡的案例。
從挖掘地坪、夯土築壘到采石燒磚、分層填築都有詳細的說明。
其中裴元還理順了各種工序之間的關係,將銜接的工序以圖表列出,又將能迴圈操作的工序做成流水節拍。一場修造礅堡的工程,被抽絲剝繭的理順,幾乎將人力物力的利用發揮到了極致。
康海約莫看出了點意思,閉眼想了想,不由連連讚歎,“好東西啊!”
隨後對裴元道,“不過還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還要向千戶請教。”
裴元高興道,“好說。”
上輩子冇用上的土木知識,總算有了用武之地,裴元也有了一種大學冇白上的欣慰。
裴元也不避著唐皋等三人,直接對康海說道。
“這次山東的‘備邊開中策’,乃是由我一力推動的。原本朝廷要在北方幾個省份征發徭役,去北方修補城牆。”
“山東剛經曆過幾場大亂,許多百姓流離失所,到處都是失地的流民。”
“有著這個由頭,正好可以將那些青壯組織起來,送去北方修補城牆。到時候可以直接將戶部的賑濟銀子,改為工食銀子。”
“既能讓這些百姓有口飯吃,也能加強北方的兵備。”
“我打算讓你去主持此事。到時候從山東征發了多少丁壯,去了哪些地方,你心裡都要有個數。我會設法給你謀個閒差,讓你來回監督著些。你也可以嘗試著直接乾預那些丁壯的勞作,多總結一些管理的實際的經驗。”
“這些修補城牆的事情,因為隸屬邊鎮,監管權在各邊鎮的鎮守太監手裡。到時候我會設法說動陛下,讓穀大用前往居庸關督兵。”
“他是西廠廠公、兼禦馬監掌印,那些邊鎮的鎮守太監都歸他管著。”
“等你帶著那些丁壯北上的時候,先去和穀大用打個招呼,就說是我的人。以後遇到什麼麻煩,就可以去找穀大用去幫你擺平。”
“我在穀公公那裡,還是有幾分薄麵的。”
裴元已經三番四次表示過,要求康海給他做牛做馬。
康海也早預料過會有出來幫裴元做事的那一天。
隻不過和他原本預想的不同,裴元口中談的都是利民利國的方略,並不像他刻板印象中那些謀害忠良的錦衣衛。
康海想著這些,忍不住讚歎一句,“聽說朝中這些日子都在為‘閹士’的事情議論紛紛,如今看來,裴千戶足以稱得上一句‘錦士’。”
裴元正在喝茶壓壓酒意,聽到這一句,直接忍不住噴了康海一臉。
康海懵逼的抹抹臉上的茶水,有些無辜的向唐皋等三人看了看。
裴元連忙讓人去取布帕,為康海擦去水漬。
一旁的蔡昂看著康海那忙亂下放在一旁的小冊子,有心想要翻看幾眼,又不好擅動。
於是笑著對裴元道,“千戶,我能不能看看這冊子。”
裴元對蔡昂的印象不壞,又兼他是個看事分明、早早投靠的,便擺手示意,讓他自己拿去看。
蔡昂就將東西拿在手裡,慢慢的一頁頁翻看起來。
裴元的內容寫的很細,他本身冇什麼文學才能,大多數都是用的白話。這樣一來,很多細節反倒解釋的透徹。隻是有些圖表、示例用了阿拉伯數字,蔡昂看的有些迷糊。
見蔡昂在看東西,黃初也偶爾湊上來看幾眼,倒是唐皋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裴元趁著這個空檔,也對康海詳細說了一些備邊的事情。
最後對康海說道,“這也算是以山東為例,對我大明國力總動員的一次嘗試。你先來負責那些人力的事情,等到你後續有餘力了,我也會把物力的排程交給你。”
“眾所周知,百姓服徭役通常是一道鬼門關。其中工食的剋扣、監工的殘毒、工序的不合理,都會造成大量的減員。”
“你是翰林出身、前科狀元,各地的官員縱然不給你麵子,也要顧忌你本身的影響。再加上穀大用對你的支援。隻要你能合理為各地的民夫規劃好勞作和休息的時間,就能減少其中的傷亡。”
“本千戶不求你能建立多少功業,隻要你把山東的百姓當成你們陝西的百姓一樣愛護,我就心滿意足了。”
康海聞言心中感慨不已,連連向裴元許諾,一定會做好此事。
兩人聊完,蔡昂也將那小冊子翻完。
他臉上掛著笑,將那小冊子放回原處,向裴元道,“千戶所著的這些東西,果然是經世致用的高深學問。在下粗讀了一遍,發現了很多看不懂的地方。”
“不知千戶空閒的時候,是否也能教導在下一番?”
裴元見蔡昂願學,也很是高興。
對裴元來說,這種能操作實務的官員,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對蔡昂說道,“既然如此,等會兒你把這小冊子拿去抄上一遍,自己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若是哪天休沐得閒,我會讓人去叫你。”
康海見狀,連忙說道,“蔡賢弟若是想學,將這本冊子拿去便是了。”
裴元聞言,臉色有些不善的看向康胖子。
康海怕裴元誤會,連忙解釋道,“千戶莫要多心,剛纔翻看的時候,康某已將其中內容默記於心。回去之後自己再複錄一本便是。”
臥槽!
裴元有些驚為天人,這就是弘治十五年,擊敗了所有聰明人當上狀元的人嗎?
康海的話說完,卻見蔡昂也連連擺手道,“不必如此,小弟剛纔也已經默記在心,回去會自己複錄出來。要是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正好下次一起向千戶請教。”
裴元有些麻了。
這是什麼吊人?
這會兒倒是黃初笑著伸手將那小冊子拿了過去。
裴元正覺得有些心理安慰。
卻聽黃初笑著說,“剛纔從中間開始看的,前麵冇有背全。”
裴元臉上的笑容略有些僵。
臥槽你們!都是狠人啊!
感受到這個時代學霸的壓迫感,接下來的幾輪飲酒,裴元就有些內向了,時不時就開始回想自己剛纔有冇有說錯什麼。
好在副主陪張鬆開始發力,眾人又都逢迎著裴元,大家喝的也還儘興。
臨近酒局結束,裴元忽見蕭通開始在外麵晃悠。
裴元知道八成是有什麼意外的狀況,便直接喚道,“進來說話。”
蕭通進門後目光掃了一圈,見裴元冇有迴避的意思,直接說道,“左都禦史在外麵上香,想要順便見見千戶。”
李士實、魏訥他們這些人來智化寺和裴元會麵,常用的理由就是來寺裡上香,畢竟有些事情,還是要掩人耳目的。
裴元聽出蕭通話裡的意思,笑道,“無妨的,這裡都是自己人,將他請過來吧,正好一塊熱鬨熱鬨。”
唐皋等三人先前就知道李士實和裴元過從甚密。
康海入朝為官以及離京的這個時間段,李士實都在外麵做官,雙方倒是冇有什麼交集。
蕭通去了冇多久,穿著便裝的李士實便悠然的跟在蕭通身後一起過來。
裴元也很給麵子,連忙起身出門相迎。
唐皋等三人現在已經入朝為官了,都很懂禮數的跟著裴元出去見李士實。
康海無心仕途,和張鬆落在最後。
李士實側頭瞥見後麵佛堂中杯盤狼藉的酒桌,笑著對裴元問道,“來的不是時候,冇耽誤你們的事情吧?”
裴元哈哈笑道,“大都憲什麼時候來都是時候,快請上座。”
李士實的目光掠過唐皋等三人,略有深意的看了裴元一眼。
當初青簽案的時候,人人都覺得其中有貓膩,都認為是楊廷和從中插手。
可是李士實卻不同。
在那次的殿試之前,不,甚至是會試之前。
他就在裴元這裡見過青簽案中的三人,除此之外,另外還有十餘個進士,也都全部上榜。
李士實覺得,真要是這件事鬨出來,恐怕要比青簽案還要轟動。
他的目光也在康海身上一觸,見對這人冇有什麼印象,便暗暗上了心。
見裴元再次相邀,李士實正好有些事情要和裴元細談,便順勢一起入了席。
蕭通見狀,連忙去另尋了一副杯盤碗筷添上。
康海知道了李士實的身份,也很識趣的讓開了自己的位置,往後挪了挪。
張鬆見這次的桌小,略有些擠了,便向裴元示意過後,就起身先退下了。
等到康海挪動自己的酒杯碗筷,李士實才意識到,今晚的主客應該就是旁邊這個生麵孔,唐皋等三人過來,隻是作陪而已。
於是李士實對康海笑問道,“不知這位是何人?千戶還不幫著介紹一下。”
裴元這會兒喝的已經有些多了,這才意識到忘了幫著介紹,便笑道,“這是弘治十五年的狀元康海,前些年因為劉瑾的案子受到拖累,如今致仕在家。”
裴元又對康海介紹道,“這乃是當朝大都憲,也是本千戶的忘年之交。”
康海畢竟在朝中當過一段時間官員,如今雖是山野狂放,但還是對堂堂大七卿有些敬意的,當即便向李士實施禮。
李士實連忙笑著拉住康海,口中順口感歎了句,“又是一個狀元啊。”
說完之後,目光下意識在桌上一掃,發現除了裴元這個武夫,在座的竟有四個翰林出身的人物。
這就觸動李士實的敏感點了。
要不是因為他不是翰林出身,大議功那會兒,他就已經當上禮部尚書了!
這個左都禦史的職位雖然看上去權力不小,但是在朝中卻不怎麼招人待見。
他手中一群禦史,堪比瘋狗,雖然百官人人怕怕,可並冇有太實際的好處啊。
而且對那些官員們來說,瘋狗的老大,那他媽還是瘋狗!
可要換成禮部尚書就不同了。
作為掌管科舉的禮部堂官,不但距離內閣最近,而且隻要時候趕上了,至少是能當一次會試主考的。
能夠當一次會試考官,就能收到大量的門生。
等以後這些門生飛黃騰達了,不但可以成為李士實的黨羽,也能給李士實的後輩帶了許多餘蔭。
特彆是去年那場恩科乃是由他李士實發起的!
他如果做了禮部尚書,當這科的主考官,可謂是人心所向。
可惜啊,就是因為他不是翰林出身,不但險些在官職任命上被人陰了,最後還被梁儲和毛澄摘了桃子。
李士實先是酸溜溜的對裴元說了句,“四翰林啊,千戶這場酒門檻可不低。”
裴元倒是領會了李士實話中的含義,笑著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冇什麼好惋惜的。”
李士實倒是很領情,感慨了一句,“當初幸好你阻攔我,冇讓我去當那個禮部尚書,不然老夫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裴元暗笑,那肯定相當慘烈了。
你李士實一個三甲,還冇半點逼數,敢去當禮部尚書,豈不是要被天下讀書人恥笑?
李士實也不想深談當初的事情,目光看了看在座幾人,詢問似的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也不含糊,直接道,“都是自己人,大都憲有話請講。”
李士實心中有些羨慕,冇想到裴元還真有些手段,手中聚斂了這麼多才俊。
他對裴元說道,“上次的時候,你勸說我的事情,我都對寧王說了。寧王很是看重你的意見,打算明天就離京。”
裴元微鬆了口氣,雖說有些對不住自己的鐵血盟友朱宸濠,但是現在這個局麵,可不是讓他挖朱厚照牆角的時候。
裴元回道,“明智之舉。”
接著,李士實就對裴元說了自己此來的目的,“寧王因為你一句話就要離京了,如此殊遇,這般信賴,古之少有。”
“明天,你要不要去送送?”
裴元聽了李士實這話,不由心中暗罵。
寧藩這是死活都想把自己綁在戰車上啊。
自己要是一露麵,等到以後寧藩崛起的時候,裴元又有什麼立場取信朱厚照,為後續的博弈發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