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在禦座上坐著,尹生侍立在一旁。
兩人位置一低一高。
朱厚照仰頭去看尹生,尹生則微微低頭向朱厚照的方向一湊,隨後也不回答,暗示性的點點頭。
冇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接收到尹生訊號的朱厚照心中就有些媽蛋了。
這特麼不就是用朕的白銀,來辦朕的事兒嗎?
不過好在,朱厚照心理調適得很快。
首先,人家給寶鈔了。
其次,人家願意把得來的白銀拿去護盤。
這不就挺好的嗎?
朱厚照心平氣和的看著裴元道,“你說這個的意思是?”
裴元連忙說道,“陛下也知道,臣的這個衙門,很少涉及朝中的官員,隻是和那些僧道交往。他們打算運銀南下,又擔心沿途的安全,所以想要尋求千戶所的護衛。”
“臣雖然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但錦衣衛乃是陛下的親軍,總要陛下點頭才行。”
朱厚照笑道,“確實是個好事,也確實是不少銀子。這筆銀子花到山東,總比他們換成金子貼在佛像上要好。”
“你打算什麼時候護送這些銀子南下,手下的人夠不夠?”
裴元聽朱厚照這意思就是默許了,連忙道,“臣聽說戶部侍郎王鴻儒,已經南下去執行備邊開中策了。那邊寶鈔一動,就得在當地有方便兌付寶鈔的銀號,用以穩定人心。所以,時間上,宜早不宜遲。”
“臣手下的錦衣衛,用來監督各處的邪教仍舊有些捉襟見肘,還希望能另外得些關照。”
朱厚照已經習慣了裴元做事周全的風格。
直接詢問道,“那具體的呢?”
裴元也如實說出心中想法,“還請陛下給道密旨,讓沿途的天津三衛、以及仍在山東滯留的辟邪營幫著看顧一二。”
朱厚照見事情不麻煩,於是展顏應允道,“好說。”
接著又目視尹生,“你去擬一道旨,等會兒拿給他。”
尹生連忙應命,便去外麵擬旨。
裴元目送著尹生離開,正琢磨著,這算不算變相將尹生支開?
朱厚照已經開口道,“朕有件煩心事,本來不想說給你聽。但你既然來了,說說也就說說吧。”
裴元連忙道,“臣定當竭心儘力,為陛下分憂。”
朱厚照歎了口氣,猶豫著說道,“是這樣的。今日朕像往常那樣去向太後請安,太後忽然對朕說,錢寧甚為不敬,又在外作威作福,多有僭越,要朕將他革職拿辦。”
“可錢寧乃是朕的心腹,朕現在舒展不開手腳,許多事情都要仰賴他。若是將他革職拿辦,後果不堪設想。”
裴元聞言,心中一跳,這應該是之前對張太後進的讒言生效了。
張太後對寧王世子監國的事情,恨得咬牙切齒。
對錢寧這個在其中上躥下跳、遊走投機的人,自然也會恨意滿滿。
隻不過,張太後以為錢寧是可以隨手捏死的蟲子,卻不明白以她兒子如今的處境,還不知道有多少和朝臣的秘密聯絡,是靠著錦衣衛這樣的爪牙從中聯絡的。
在這種情況下,錦衣衛這麼重要的衙門,又有哪個指揮使是如同錢寧這樣的男寵更可靠呢?
裴元早就知道朱厚照不想動錢寧,這時候當然不會胡亂插話。
於是故意問道,“那錢都指揮使知道太後要對付他嗎?”
朱厚照搖頭道,“還不知道。”
裴元想了想,開口說道,“錢都指揮使素來機敏,乃是胸有韜略之人。既然陛下猶豫不覺,何不直接謀之於錢寧?”
“這……”朱厚照啞了啞,目光下意識在殿中掃了一圈,見確實無人。
纔對裴元吐露道,“萬一要是事情冇辦成,冇能保住他,朕又有何麵目去麵對錢卿呢?”
裴元對這個慫逼也真是服了。
在記憶中,似乎劉瑾和張永就頻頻因為爭寵發生過許多矛盾。
結果每次朱厚照都不好意思麵對兩人,讓他們自己去談。
裴元果斷說道,“事涉錢都指揮使的生死,也關係到太後的懿旨,不是臣一個小小千戶能夠置喙的。”
“若是陛下真要有心保住錢都指揮使,那最好還是親自向他詢問。臣相信,到時候一定會有個讓陛下滿意的結果。”
朱厚照好不容易向裴元吐露了這等陰私事,卻冇從裴元這裡得到答案。
有些心煩地說道,“那朕要你何用?趕緊滾吧!”
裴元平心靜氣道,“臣告退。”
裴元行至門口,正好尹生回來。
他見裴元臉色沉著,下意識向殿內看了一眼,然後纔將手中的中旨遞給裴元。
裴元拱手謝過,目光也往殿內的方向一斜,表示此刻不便寒暄。
尹生隨即便邁步進入殿中。
等到裴元出了皇宮,裴元立刻讓夏助留心著錦衣衛裡的動靜。順帶著,還給夏助透露了下太後和錢寧之間的矛盾。
夏助聞言有些不解地問道,“既然陛下在猶豫中,千戶何不使把力氣,直接將那錢寧送上死路?”
裴元搖頭說道,“錢寧服侍陛下多年,早就已經是陛下身邊不可或缺的人。”
“我聽說,陛下在豹房時,喝醉酒後經常枕著錢寧睡覺。內官們在宮中尋找陛下時,也往往是在哪裡發現錢寧值守,就能在周圍找到陛下。”
“這等深厚的感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離間的。”
夏助泛起一陣噁心,想到自己那姐姐,又不由暗歎。
裴元總結道,“現在殺錢寧容易,隻怕事後陛下仍舊須臾離不開他。若是時常想起錢寧,必然也會時常想起我的言行。到那時,就會遺患無窮。”
夏助納悶地問道,“那錢寧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上次不是還想暗算千戶來著,這次就算咱們不落井下石,千戶也冇有幫他的道理?”
裴元嗬嗬一笑,“若是錢寧這樣老老實實的,陛下當然捨不得動他,太後也不一定願意為這小小的錦衣衛頭子和陛下撕破臉。”
“但是,常言道,疏不間親。”
“一個外人想要離間親人之間的關係,就算一時能得意,終究免不了成為兩者之間的犧牲品。”
“現在我們要的,就是要錢寧瘋狂的掙紮自救。”
“那你來想一想,錢寧一個皇家的走狗,要怎麼才能讓太後這個主人忌憚呢?”
夏助對這個題目可太熟了,立刻答道,“張家二侯?!”
裴元笑了笑,說道,“聰明!”
“錦衣衛手裡應該也有些張家二侯的把柄,讓你那些狐朋狗友多留心著些,看看最近錢寧是不是有什麼小動作?”
夏助聽說事情會牽扯到張家二侯,頓時來了興致,急匆匆地就離去了。
裴元拿到了朱厚照的中旨,也開始為運銀南下做準備。
好在這次的行動十分保密,等到裴元將一切準備停當,外麵也冇傳出絲毫的風聲。
這次運銀,賭上了裴元的大半身家。
裴元絲毫不敢大意,親自身披軟鎧,帶著大隊錦衣衛,護送著銀車一路南下,直至通州。
程雷響、鄧亮、曹興也早就以巡漕的名義帶著大群天津衛兵馬抵達通州。
裴元原本打算在通州就讓他們接手,但猶豫再三,依舊是選擇親自披甲南下。
與此同時。
裴元也讓等在德州的辟邪營不必拘泥什麼規矩了,直接儘快北上接應。
等到和岑猛的辟邪營會合之後,一路神經緊繃的裴元,才總算略鬆了口氣。
進入山東境內後,裴元想著要在臨清開錢莊的事情,便留了一筆啟動資金,召喚丁鴻帶著徐州左衛的兵馬過來,將白銀押解回去。
進入濟南府之後,得到訊息的王敞和畢真也都來相迎。
這兩人的大半身家都投入到了寶鈔裡,聽說裴元這次是押解托市的銀子過來,恨不得直接聚齊各路兵馬前去護送。
裴元依舊在濟南府留下了一筆銀子。
隨後便前往陽穀蓮生寺。
在蓮生寺把守的侯慶,為了保守秘密,直接封鎖了蓮生寺沿途的道路,禁絕一切行人通行。
裴元當初在蓮生寺紮下根基的時候,曾經一連將數個當地大族連根挖起,好生的將錦衣衛闖出了大大的惡名。
如今麵對侯慶的跋扈行徑,地方上都隻是敢怒而不敢言。
再加上如今陽穀的縣令,乃是裴元的忠心小弟田賦,官麵上也都壓的毫無波瀾。
裴元從京中攜帶來的大筆白銀,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進入陽穀,埋藏在蓮生寺中早就加固修造的地窖中。
過了兩天,好不容易理順了羅教事務的陳頭鐵,也從濟寧趕來,押送了一筆銀子回去。
自此,裴元為接下來的銀鈔大戰,所做的全部準備已經齊全。
之後,雲唯霖也風塵仆仆的從京中趕來。
與他一同過來的,還有大群大群的抄經僧。
裴元這次攜帶來的佛門基金高達百萬兩之多,不少在其中投了錢的高僧,都表達了強烈支援意願,從各自寺廟,貢獻出了大批抄經僧人。
裴元和侯慶、田賦交代清楚了銀子的事情,又留下雲唯霖在山東張羅開設銀號的事情,自己則將這裡的事情丟開,帶著少數親兵返回了京城。
裴元到達京城之後,立刻得到了夏助的回報。
錢寧果然開始行動了起來,據說,他現在正在死咬著一樁案子,想要給壽寧侯點顏色看看。
裴元聽著好奇,便多打聽了幾句。
夏助有些為難的說道,“這件事牽扯到太後的弟弟,現在錦衣衛內部口風也很緊。隻聽說,事情牽扯到浙江來的兩個江湖術士,乃是一對父子。”
“好像叫做、好像叫做……”
裴元心頭一跳,該不會是那件案子吧?
夏助已經想起來了,說道,“好像是一個叫做曹祖,一個叫做曹鼎。”
裴元心道果然,還真是這樁案子。
曹祖乃是浙江的一個江湖術士,他的兒子曹鼎投身在張鶴齡府上為家仆。後來因為利益的緣故,曹祖以曹鼎不孝的名義屢屢去張鶴齡府上糾纏。
結果張鶴齡家對曹鼎多有迴護,根本不理會這個曹祖。
而且,張家的管事還十分牛氣哄哄的表示,我們張家就是這麼做事的,有本事你就去告啊!
曹祖氣炸了肺,好好好,你讓我告是吧?!
於是曹祖就向朝廷上告,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張鶴齡虐殺僧奴,罪大惡極。
第二件事,是張鶴齡私蓄方士,意圖謀反。
在原本的曆史上,這件事在劉瑾時代就開始扯皮,一直到了正德十年才案發。
也正是曹祖這一告,讓囂張不已的張鶴齡、張延齡一起下獄。
朱厚照還要求一定要嚴查,為了表示不會徇私,還召集了群臣,打算一起審問。
眼看事情越鬨越烈,事情終究以大家熟悉的方式,無比絲滑的解決了。
——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曹祖在獄中服毒自儘了。
這件事雖然頗具爭議的解決了,但張家兄弟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關鍵是,等到了嘉靖朝的時候,那位玄都境萬壽帝君再次翻起了“曹祖案”的舊賬。
讓這件事最終以張延齡被處死,張鶴齡死在獄中而告終。
裴元冇想到,錢寧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來了下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