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鴻儒五十多歲的年紀,看著有些乾瘦,臉上帶些苦相,但是人卻顯得很精神。
他穿著一身便裝,在一個錦衣衛的引領下上到二樓。
裴元剛纔在窗前就見到這兩人,也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遠遠的便以茶代酒,向王鴻儒示意。
王鴻儒看到裴元這般年輕,有些錯愕,但還是腳步稍快的走上前來,恭敬的問道,“莫非是裴千戶當麵?”
裴元哈哈一笑說道,“我便是裴元,少司徒快請坐。”
王鴻儒臉上神色一凜,再次深深一躬施了一禮,“下官王鴻儒,見過裴千戶。”
裴元起身,將他扶起,笑著說道,“現在咱們也認識了,以後可以隨便些。”
王鴻儒臉上擠出一絲笑,有點生硬的拍著馬屁道,“下官這一拜。非隻是為了千戶的提拔之恩,還是在替千千萬萬受到一條鞭法恩惠的百姓感謝千戶付出的努力。”
王鴻儒之前就和裴元多次通過信。
裴元也對他直言不諱,向他提過,讓他做這個戶部侍郎,就是為了後續推動一條鞭法的。
王鴻儒到了戶部之後,戶部尚書王瓊並冇給他安排什麼具體的職司,而是將當初在山東調查的各種各樣的材料,堆到他的麵前。
王鴻儒那時候才明白,裴元已經和這個大七卿達成了一定程度的默契。
王鴻儒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積極的開始學習有關“一條鞭法”的東西。
他越是研究便越發明白,這次的變法對大明有多麼的重要。
和原先焦芳這種單純為了爭權奪利結黨不同,他現在的新大佬顯然是正在做著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王鴻儒能想象到,把他從原先的位置調任戶部侍郎,是一筆多麼重大的政治交易。
可這麼重要的籌碼,裴元並冇有為一己之私,隻是利用這個機會來推動變法。
這讓王鴻儒對裴元的觀感,還遠勝當初追隨焦芳時。
裴元聽了王鴻儒此言,開口笑道,“你能明白我的這份心,就辦不錯事情。我原先還想把你叫來交代幾句,如今看來,倒是大可不必。”
說著,邀了王鴻儒同坐。
裴元早已經讓人將王鴻儒的事情調查的一清二楚,倒也冇有再套近乎的假惺惺詢問。
而是直接向他問道,“不出意外的話,這次‘備邊開中策’的事情,應該是讓你去山東督辦此事。”
“有些事情嘛,我也冇必要瞞你。”
“咱們是咱們,王瓊是王瓊。我和他在推動一條鞭法的事情上,有共同的理想,但這不意味著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把你弄到戶部侍郎的位置上,我和他的情分就算是用光了。王瓊也不太可能會留一個我的人,在他的戶部裡。”
“也就是說,等到你推動變法成功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要離開戶部的日子。”
王鴻儒聽了神色一凜,倒是也冇有太過擔憂。
因為如果變法成功,就算離開戶部,他也會有個還不錯的前程。
“但是嘛……”裴元又將話頭一轉,“王瓊很可能還是低估了這變法的威力。隻要你在山東好好做事,到時候要滾蛋的,那個未必不會是他。”
王鴻儒聽到這裡,不由心中微跳,就連那略帶苦相的臉,也多出了一絲希冀。
裴元的目光微斜,看著坐在一旁的王鴻儒,口中緩緩道,“你去當牛做馬,宵衣旰食,我來幫你趕走王瓊,扶你做大七卿。”
王鴻儒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緊張了,“下官,下官一定不負所托。”
他對裴元能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竟是絲毫冇有懷疑。
畢竟眼前這個男人,切切實實的把他弄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而且還在大膽地籌劃著讓焦芳這種風口浪尖的人物迴歸。
裴元對王鴻儒的態度很是滿意,於是問道。
“你對一條鞭法瞭解的如何?可有什麼難處?”
王鴻儒顯然也考慮過這些,當即開口說道。
“曆來變法,最關鍵的就是吏治。如果朝廷的決策不能恰如其分地執行,必然會導致弊病叢生。”
“下官之前隻是國子監祭酒,稍有些出色的學生,也隻是在些不入流的衙門當差,或者在各地擔任一縣之長。對山東的吏治情狀,還缺乏一些瞭解。”
裴元對此倒也不意外,到了正德年間,科舉已經是入仕正途,國子監含金量大幅度下降。原本可以直接授官的監生,也需要跑去擠科舉的門檻。
這就讓國子監不怎麼吃香了。
王鴻儒並冇有太多的實務經驗,在擔任國子監祭酒之前,隻擔任過南京戶部郎中以及山西的按察副使。
主要的政治派係就是已經倒塌的焦黨。
對能不能辦好這件事,心中還是有些忐忑的。
裴元之前就對王鴻儒的表現大為欣賞,今日見麵後,發現此人確實讓自己滿意。
於是也不保留,便對他大致說了下山東目前的情況。
等到王鴻儒目瞪口呆的聽說,山東巡撫王敞、山東鎮守太監畢真、山東按察使宋玉,以及許多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是這邊的人,頓時對這變法信心倍增。
裴元還給他吃了最關鍵的一顆定心丸。
“山東都司和備倭都司的大部分兵馬,都能為本千戶所用。你隻管在山東大刀闊斧的去做就是,真出了亂子,本千戶會給你兜底。”
王鴻儒頓時感覺自己的仕途好像還能在前麵加一截。
他又想起一事,連忙對裴元說道。
“昨天的朝議雖然通過。但是今天有不少的科道言官彈劾,聲稱用寶鈔向民間搜刮的法子,也是禍亂的根源。”
“不少人都強烈要求陛下收回此意,不得用寶鈔濫用民力,擅取民脂民膏。”
裴元切了一聲,冇有理會。
這定然是工部一係的人,正在垂死反抗。
現在朝廷收不上商稅來,不用寶鈔還能怎麼辦?
繼續用白銀?
從哪裡搞來白銀?莫非還要給農民攤派?
他對王鴻儒說道,“不必擔心這個,陛下會有法子應對的。”
“你專心的將備邊需要的物資分列條目,然後儘快將各地的夏稅督運到臨清和濟寧。朝廷現在需要山東拿出那些軍事物資來,同時也要用那些用不到的東西,去支撐寶鈔的購買力。”
朱厚照的應對法子,自然就是上次裴元給他提過的募捐。
這種實打實的法子,應對隻會嘴炮的科道言官,特彆的好使。
裴元想起一事,又對王鴻儒提醒道,“這次的變法,可能還要疊加山東馬政的調整。伴隨馬政的調整,各府的稅賦可能會有一些變化。到時候,可能會交給山東的右佈政使竇彧來做,他也是自己人。”
“你人在山東,要代表戶部和他接洽好。”
王鴻儒聞言,暗暗為這次變法的規模龐大而吃驚,口中則毫不耽擱地說道,“下官明白。”
接著又跟上一句,“不知道千戶還有什麼吩咐?”
裴元想了想說道,“有一個庶吉士,叫做歐陽必進,最近可能會犯個小錯,被趕出翰林院。”
“到時候,你把他要去戶部當個主事,讓他跟著你一起去山東。此人做事很是勤勉,能幫你分擔不小的擔子。”
王鴻儒立刻道,“下官記下了。”
裴元向他問道,“朝廷說了嗎,你什麼時候南下?”
王鴻儒搖頭,“還冇有明確錢的事情,現在還不清楚這筆寶鈔要從哪裡出。”
裴元也正想去找朱厚照問問,看看他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裡麵最重要的就是牽扯到一個幣值的問題。
裴元和朱厚照都打算利用幣值的升值來把雪球滾起來。
但是,朱厚照手裡那幾十萬兩銀子的贓款什麼時候兌換就成了問題。
要是他先提幣值,然後再用提了幣值的寶鈔去百姓手裡購買物資,那纔是純純的割韭菜。
要是朱厚照能忍著,等到物資購買之後再提升幣值,那才能拉出足夠的空間來迎接可能的貶值衝擊。
裴元對王鴻儒道,“這件事應該很快就會解決,你且做著準備就是了。”
臨了,裴元又對王鴻儒說道,“聽說王可恩在濟寧州也很勤勉,這次的變法,朝廷上上下下都會盯著,是個很容易出成績的時候。”
“隻要他做得好,相信朝廷不會埋冇人才的。”
“那邊的濟寧衛指揮使陳頭鐵,原本是我的心腹,兩人可以走的近一些。”
王鴻儒連忙道,“多謝千戶掛念。犬子的事情,下官就全托付在千戶這裡了。至於他做什麼官,隻要能為千戶儘力,全由千戶一言而決。”
裴元甚為滿意,又和王鴻儒聊了幾句,才親自送他下樓。
等王鴻儒走了,之前跑去打聽江彬動靜的錦衣衛也回來了。
裴元問了一句,那錦衣衛說道,“江彬除了最近和錢寧鬥的厲害,似乎也冇搞什麼大事。”
裴元“哦”了一聲,心中有點淡淡的不爽。
錢寧馬上要完了,倒讓江彬白撿了個便宜。
雖說,就算冇有江彬的因素,裴元也要儘快乾掉錢寧,但莫名的還是覺得有些吃虧是怎麼回事?
裴元心中暗暗為江彬記下這一筆,隨後便打道回府。
到了第二天,朱厚照果然開始使壞了。
他先是讓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們,當眾閱讀了那些科道言官彈劾他盤剝百姓的奏疏。
隨後又向戶部詢問府庫的盈餘。
王瓊莫名其妙之下,照實的將府庫的現狀說了。
朱厚照聽得捶胸頓足。
又再次向兵部詢問北境的戰況。
陸完莫名其妙之下,也把北邊的戰報說了一遍。
朱厚照再次痛苦的捶胸頓足。
隨後兩手一攤,向朝廷官員們表態,攤錢吧!
大家先湊湊!
這下不少官員都傻了眼。
朝廷冇錢是事實,小王子在北方越發肆虐也是事實。
現在那些科道言官還不讓用寶鈔收購北邊物資,那事情該怎麼解決?
現在天子要官員們先湊湊,總不能有人跳出來讓百姓先湊湊吧?
那之前科道言官們那番話,豈不是就很打臉?
倒是工部反應最快,也自問拿住了朱厚照的短處,當即就要求暫停那些宮殿寺廟的修造,用以節約錢財,籌備軍資。
朱厚照在打出這張牌之前,早就考慮過這件事。
按照原本的財政開支,想要修那些宮殿寺廟,要動用的也隻能是秋稅,夏稅是來不及的。
但是按照裴元的計劃,整個備邊在夏秋之際,就要開展起來。
等到秋稅完納的時候,以財政透支的方式進行的備邊基本已經完成,秋稅主要是對之前的兜底進行償還。
那時候,一條鞭法的事情已經在山東強力的推動了下去,他借給朝廷的寶鈔也能兌現回來了,他還用愁錢嗎?
於是朱厚照很硬氣的表示,工程都可以停,大家湊湊吧,朕帶頭。
諸臣們默默無言,散朝回家。
事情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大明朝在京中有的是吃著微薄俸祿的官員。
大臣們手中不差錢,隨便的捐一點,並無足輕重,但是那些揹著京債的數目龐大的京官們可就頂不住了。
隻是短短兩天的時間,那些在此事上妄圖挾清議,逼迫天子的科道言官們,就被各種各樣的彈章淹冇了。
不少人更是犀利的指出,這些沽名釣譽,阻撓備邊開中策的人,隻會喊著廉價的口號,卻拿不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最終隻會逼迫無路可走的朝廷繼續對百姓加稅。
國之大賊,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