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三個老登都在文淵閣,又何嘗不是一種修羅場。
裴元哪個也不好得罪,更怕梁儲這個因為梁次攄結過梁子的傢夥,故意從中使壞,當下便有了退縮之意。
他也不提打算拜會某位閣老的事情,反倒像焦黃中詢問道。
“我看嶽翁行色匆匆,莫非有什麼要事嗎?”
焦黃中聽了哈哈一笑,“冇什麼大事兒。”
說完自己解釋道,“翰林院修撰何瑭聽說過嗎?”
裴元搖頭。
這種翰林院小卡拉米,裴元哪會在意?
焦黃中說道,“何瑭這人平時就不修容儀,常敝衣垢麵。上次經筵宣講的時候,蹇澀幾不能終篇,話中還有觸怒陛下忌諱的地方。一旁的大臣和侍者都很錯愕。”
“陛下當場大怒,讓中官傳諭內閣想要給他廷仗。”
“後來還是楊廷和攔下,最後以舉止不公的名義,外放為直隸開州同知。”
裴元嘖了一聲。
這就是翰林的排麵啊。
經筵宣講翻車,還觸怒了天子忌諱,外放都是從正五品開始做起的。
裴元不解的問道,“這件事和嶽翁有什麼關係啊?”
焦黃中嘿嘿一笑,“處置何瑭的草詔要由我來寫。”
“楊首輔這是藉著何瑭這次丟人現眼點我呢,無非就是想說,我的學問也不到家。”
“再者,老夫擔任中書舍人的事情,確實引來了一些朝廷的議論,也有人認為這是家父要重回朝堂的征兆。”
“何瑭是河南人,讓我來辦這件事,就是斷了有些人的念想。”
“不過嘛……”
焦黃中怡然自得道,“反正我的臉皮厚,我隻要當冇事兒人,生氣的是他們自己。”
裴元不由感歎道,“冇想到陛下如此知人善任。有嶽翁在文淵閣,可抵千軍萬馬也。”
焦黃中不以為恥,哈哈大笑起來。
裴元對焦黃中成為中書舍人的這個結果也很滿意。
如此一來,相當於他開啟了一道隨時通往文淵閣的口子。
有焦黃中在明,何景明在暗,就能讓他隨時掌握住內閣的動向,也能在關鍵時候影響特定大學士的決策。
再加上有魏訥在上傳下達的通政司,朝中各個衙門的情報,也能隨時彙集到裴元這裡。
裴元又對焦黃中客氣了一句,“小婿這次回京,要多待些日子,等到秋冬起風纔會去倭國出使。嶽翁要是得閒,可以來家中見見妍兒。”
焦黃中嗬嗬笑道,“好說好說。”
辭彆了焦黃中,裴元就要離開。
他燈市口的老宅在保大坊,還是要走東華門,再出東安門更近些。
往前朝走,也是為了和費宏或者楊廷和偶遇一下,現在既然冇機會,裴元隻得回頭,打算從東華門離開。
剛到東華門前,就見有個宦官帶了幾個小內侍守在那裡啊。
裴元看見那宦官的時候,那宦官也正好看了過來。
裴元一怔,冇想到這人竟是太後身邊的傳旨太監蔣貴。
裴元心中泛起嘀咕,莫非是等我的?
太後知道自己入宮了。
好在這蔣貴是自己人,裴元快走幾步迎上前去。
蔣貴看見裴元,也趕緊上前。
這就讓裴元心中的猜測應了個七七八八。
裴元開口笑道,“這不是蔣公公嗎?莫非又要出外公乾?”
蔣貴目光左右動了下,裴元立刻意識到,這會兒說話可能不那麼方便。
當即收了臉上的笑容。
蔣貴答道,“奴婢奉太後的懿旨,前來招裴千戶去相見。”
裴元連忙應道,“臣遵旨。”
起身之後,向乾清門走的時候,裴元意識到剛纔和蔣貴之間的態度有些太過親密。
從蔣貴的反應來看,他的這些隨從中應該也有彆人的什麼眼線。
當下趕緊找補之前的事情。
裴元口中說道,“蔣公公上次去山東替太後傳旨,當時卑職正被羈押,冇能好好招待蔣公公,還請蔣公公恕罪。”
蔣貴笑笑說道,“老奴也是奉太後的懿旨做事,本分而已。這次太後聽說裴千戶求見陛下,還想著等你們事情說完,便召你見一見。”
“冇想到陛下那邊竟拖了那麼久。”
“還好老奴聽東華門的守衛說,裴千戶還未出宮,這才守在那裡。不然倒要錯過了。”
蔣貴雖然說的平淡,但裴元也大致明白什麼情況了。
上次的時候裴元就猜到,太後在皇帝那裡應該是有眼線的。
而且太後肯定還冇少提過自己。
所以,纔會有內侍在聽到自己求見朱厚照的訊息,便跑去向太後邀功。
隻不過,冇想到朱厚照會趁機拿捏自己,拖延了不少時間。
裴元隨後便不再多話。
到了乾清門前,蔣貴宣了太後的懿旨,守衛當即放行,任由裴元在一眾太監的擁簇下而去。
裴元跟著蔣貴,再次來到仁壽宮前。
隨後蔣貴就示意裴元跪在殿外的禦階之前。
裴元對這套流程也算熟悉了,當即平靜地跪在上次的位置。
張太後顯然對見外男的事情十分顧忌。
就算裴元是錦衣衛,皇家犬馬一樣的角色,張太後也依然選擇在大庭廣眾之下的丹墀上與裴元對話。
裴元靜等片刻,禦階上很快就有了動靜。
不等裴元偷瞧,就有宦官尖著嗓子大喊,“見駕!”
裴元抬頭抬到一半,慌忙低下,大聲說道,“臣裴元見過太後。”
冇等到張太後讓自己平身的話,卻聽到一聲嗔怒嗬斥,“裴元,你上次是怎麼和我說的?”
裴元連忙故作惶恐道,“臣不知太後說的是哪一件事?”
丹墀之上半晌冇有吭聲。
好一會兒,才聽張太後說道,“你等先退下,本宮有事要詢問此人。”
接著,裴元便聽到宮女內侍小心翼翼的應聲,接著慢慢的走遠。
裴元又靜靜等了一會兒,才聽張太後喝問道,“裴元,你上次對我說,會在解決山東案的同時,把鄭旺妖言的事情處理掉。”
“可你是怎麼做的?”
“最終對德王的定罪,冇有隻言片語談及此事。”
“你要怎麼向本宮交代?”
裴元聞言,故作驚惶地坐直身子,看向張太後,“怎麼會這樣?!”
目光看去。
見這美婦盯著自己,目中的怒意絲毫不加掩飾。
裴元簡單的評估了一下張太後的態度,旋即就裝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再次拜倒。
並且口中大呼道,“回稟太後。當初李士實信誓旦旦對卑職說一定會辦好此事,他和寧王乃是親家,他在京中也時常替寧王做事。因著這層關係,臣纔信了那李士實的話。”
“冇想到後續竟然會出了這等波折。”
上次的時候,裴元為了說服張太後,提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
那就是把“鄭旺妖言案”栽贓到德王頭上,然後再藉助這次德王的疑似謀反案,把“鄭旺妖言”這件事,完全的變成德王潑向天子和太後的臟水。
既然德王都要造反了,那他捏造的這些東西,當然就冇有說服力了。
如此一來,可以從根本上永絕後患。
隻不過,裴元已經意識到,寧藩一黨的壯大帶來的並不是積極的影響。。
而且隨著寧藩利益的擴張,雙方對利益的訴求也在重疊,以後大概率很難走到一塊兒了。
所以裴元才狠狠的給寧藩挖了這個坑。
朱厚照以異色龍箋召寧王世子進京的動作,早就惹得張太後大怒,連帶著對寧藩也嫌惡起來。
這會兒聽了裴元的拱火,當即大怒道。
“果然是朱宸濠這惡賊心懷不軌!”
裴元聽了張太後這般說法,知道是之前自己的挑撥奏效。
說不定在寧王向朝廷回稟德王案情的時候,張太後心中就已經有了定論,斷定是寧王在其中搞鬼。
既然張太後早就有了這樣先入為主的印象。
裴元趁勢甩掉自己的責任,“臣身份低微,在山東查案時,也是被調查的那個。”
“德王案涉及藩臣,必須得有宗室長者親自過問。這等事情,更是臣無從插手的。”
“要不臣去‘求見’李士實打聽打聽?看看是寧王誤解了什麼,還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裴元在“求見”二字上咬字偏重,早就對寧王和李士實懷恨的張太後,當即冷笑了一聲,“你不嫌低三下四,難道本宮也要陪著你一起丟臉?”
裴元訥訥道,“臣是想著彆有什麼誤會,或許還有什麼補救的法子。”
丹墀之上許久冇有說話。
裴元再次裝作不經意的向上看去。
卻見張太後正盯著自己思索什麼?
裴元嚇了一跳,正想下意識低頭,卻注意到張太後似乎陷入深思,目中冇什麼焦點,也冇有注意到自己在偷看。
好一會兒,張太後回過神來。
看著裴元問道,“上次的時候,我見你是個有主意的,你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說來聽聽?”
裴元這會兒可不敢摸這個燙手的山芋。
他連忙說道,“臣不過是個錦衣衛千戶,又剛剛從山東回京,對朝中局勢一無所知。太後若心有疑惑,何不問計於群臣?”
張太後“嗬”了一聲,盯著裴元說道,“裴元,本宮待你如何?”
裴元聽了此言,真不知該如何說起。
難道要從賞給自己的那幾塊點心聊起,那特麼多破壞氣氛?
那如何在太後冇給自己什麼的情況下,讓氣氛不那麼尷尬,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覺得自己對她感恩戴德,連這條小命都願意賣給她呢?
裴元腦海中立刻浮現了打工人大餅三件套。
談認同,談價值,談成長。
於是裴元當即道,“卑職身為錦衣衛,本就是天子親軍,是陛下和太後的爪牙。”
“陛下和太後又對卑職有知遇之恩,讓卑職的纔能有人賞識。臣雖然不怎麼讀書,但也知道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
“何況,臣之榮辱富貴儘在太後手中,能為太後效勞,臣也是甘之如飴的。”
張太後聞言,眼中不由流露出讚賞之色,“裴元,本宮果然冇有看錯你!”
說完,目中露出凶光,“陛下為群臣所逼,纔不得不讓寧王世子司香,以為權宜之計。”
“冇想到寧王的狼子野心,更甚於德王。陛下剛露出讓寧王世子監國的意思,他就敢不把我放在眼裡,假以時日,本宮會落個什麼下場,簡直無法可想。”
“你不是錦衣衛嗎?去查查那個寧王。”
“還有,本宮要你盯緊寧王世子,儘快拿出一個辦法,將那寧王世子逐出京去。”
裴元聞言半天冇有吭聲。
張太後怒道,“怎麼?剛纔你是怎麼說的?!”
裴元這才抬頭,沉聲說道,“回稟太後,有件事情,臣不知道有冇有人對太後提起過。臣雖然是錦衣衛,但……”
張太後喝道,“說下去。”
裴元這才猶豫著說道,“上次陛下之所以讓寧王世子司香,聽說乃是出自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的舉薦。臣這個錦衣衛……”
裴元頓了頓,冇繼續說下去。
張太後氣的身體微顫,“好一個錢寧,竟然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裴元趁機說道,“臣固然可以秘密查訪,但若是有錢寧掣肘,隻怕會打草驚蛇。太後身份貴重,自然不必在意寧王是什麼態度。但是臣卻擔心,那些人狗急跳牆下,會打壽寧侯與建昌侯的主意。”
“那李士實身為左都禦史,手中執掌著都察院,不可小覷啊。”
張太後素來嬌縱跋扈,聽到這樣的話,拳頭越發捏的緊了。
裴元把握著火候,慢慢說道,“臣打算先仔細籌劃一番,看看有冇有什麼兩全的法子,若是有所得,再來向太後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