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閹士論”的爭議,很快就成了朝野熱議的話題,這勢頭甚至有蓋過去年“大議功”的趨勢。
去年“大議功”的時候,主要是文武之爭。
那些武官不善言辭,除了幾句踏馬的,表現的完全不堪一擊。
若不是有人暗地帶節奏,文官們早就把那些武官壓製的灰頭土臉了。
但是這次的“閹士”之爭,角力的雙方卻是清流與宦官。
宦官中的司禮監,也是讀孔孟的,更是從啟蒙開始就由朝中翰林們手把手教出來的。
要說清流,誰能比翰林院更清流?
再加上這些宦官還有攀附他們的閹黨暗中協力,這就有些棋逢對手的意思了。
然而在裴元回京的這一天,關於“閹士論”的爭鋒,卻被一件大事全麵的壓了下去。
——總製宣府大同並山西偏頭寧武雁門等五路軍務、右都禦史、兵部左侍郎叢蘭回京了。
裴元入城的時候,剛好遇到叢蘭回京的隊伍。
他和眾人一起,默默的站在百姓人群中,看著叢蘭帶著護衛的兵馬入城。
叢蘭雖然是文官,卻冇有乘轎子,而是騎了一匹因為連續趕路而無精打采的戰馬。
這個接近六十歲的老頭,留著花白的鬍鬚,臉上陰沉而凝重。
跟著他的衛隊也是一副多日冇休息好的疲倦樣子。
朝廷派來迎接叢蘭的官員,正是兵部尚書陸完。
叢蘭下馬後,與陸完見禮。
陸完稍一寒暄,與這位兵部左侍郎也冇多話,就與他一起上馬,向皇城而去。
等到隊伍稍稍遠去,纔有訊息靈通的人,在人群中竊竊私語。
裴元聽了片刻,也不由默默歎息。
前些日子,小王子先是集結了五萬騎兵連續猛攻大同紫荊關、倒馬嶺、龍泉關、居庸關及浮圖峪、插箭嶺、白羊口等關隘。
還冇等叢蘭收拾好殘局,接著晉王就向朝廷緊急奏報,小王子又擁兵數萬人從偏頭關攻入雁門,掠奪了五台、繁峙、崞、忻等縣,深入大明腹地五百餘裡。
等叢蘭就近召集了仇鉞處的兵馬,想要將進行抵禦。
接著小王子又以千騎輕兵騷擾渾源,隨後以兩萬騎自馬頭山再次攻入大同境內。
冇多久,又有數萬騎擊垮了萬全右衛,攻入蔚州境內大掠。
隨後又三萬騎入平虜南城。
要知道蔚州就在張家口,從蔚州到北京,快馬也就三天而已。
宣大一線崩潰至此,朝廷再也頂不住了,隻能召回叢蘭。
而叢蘭呢,他統帥著那些軍心渙散的士兵,竭力的補著那堵不住的缺口,最終隻能絕望的看著那些騎軍在大明北境縱橫。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進攻宣大一線的同時,小王子還分兵去攻擊劫掠了遼東開原一帶。
鎮守太監王秩和參將高欽主戰,迅速集結了兵馬進行反擊,卻被誘入陷阱,反而被圍困了數日,導致兵馬死傷慘重。
事後,鎮守太監王秩和參將高欽認為,以往的時候朝廷放任泰寧、海西建州諸夷在邊境放牧,就是希望這兩支女真部族能在敵人進攻的時候起到藩屏的作用,所以冇有在那個方向做足夠的戒備。
結果小王子偷襲遼東的關鍵時候,竟從這兩支女真部落自由穿過,如入無人之境。
所以王秩和高欽遷怒女真,出兵報複了那些裝作冇事人一樣繼續回來放牧的夷人。這次的報複殺傷眾多,惹來諸夷騷亂,讓東北方的局勢也有些不穩。
為此朝廷還特意給王秩和高欽發下公文申飭,要求“凡遇賊侵犯,若在邊牆之內,即時斬獲者,方許報功。若經宿或私出境及去邊牆五裡以外者,雖有斬獲功不論,仍以失事啟釁治罪。”
“欽及指揮惠綺、王用俱宜罷回原衛,指揮王宣、陳鉞等差給事中及巡按禦史逮問。”
什麼意思呢?
就是如果達虜侵犯大明,在國境之內斬獲的話,算是正當防衛,允許報功。
如果劫掠發生後經過了一晚,或者追擊出國境線五裡以外的,就算是斬殺了敵人,也不論功。而且還要按失事啟釁治罪。
裴元聽了一陣,再看向叢蘭騎在馬上那慢慢遠去身影。
忽然有有一種大廈將傾的肅殺與凝重。
裴元入京前還在做著那些野心勃勃的籌劃,等著入京後大乾一場,結果城門前的這一幕,一時間竟讓他有些興趣索然。
裴元長出一口氣,對眾人道,“走吧,先進城。”
眾人的心情也不是太好,跟著裴元慢慢進了城去。
裴元想著北方防線的事情,自言自語了一句,“隻怕叢蘭的兵部左侍郎保不住了。”
裴元對北方防線的崩潰有些預料,為此還搶著在這個時間視窗,推了叢蘭上位,從而壓力了石玠一波。
裴元也曾經自欺欺人的想過,讓叢蘭這個知兵的人上位,儘力的整合北方的兵馬,是對大明最好的選擇。
但這仍舊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被他推上高位的從蘭,這次摔的比曆史上還要狠。
裴元努力讓自己的內心自洽,但心情仍舊說不上好。
入城之後,蕭通主動詢問道,“千戶,是回燈市口那邊,還是先回智化寺一趟?”
裴元這會兒的心情不是很美麗,不想帶著這種糟糕的情緒回家去,於是道,“先回智化寺吧,這次是奉詔回京。去衙門等著召見,總比直接回家要好。”
蕭通聞言,趕緊打發了兩個人去早做安排。
等裴元回到了闊彆已久的智化寺,這裡早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看著將半個衚衕都堵得嚴嚴實實的錦衣衛們,裴元都嚇了一跳。
他趕緊向前來拜見的雲唯霖和雲不閒質問道,“是誰把那麼多兵馬,放在我這衙門裡的?”
兩父子先是趕緊向裴元見禮。
隨後雲唯霖纔開口解釋道,“之前的時候千戶一直擴兵,衙門裡的人手也一直不夠用。所以澹台百戶和司空百戶趁著千戶不在,趕緊多訓練了一些人手。”
裴元掃了一眼。
估摸著至少得有四五百人。
他又向雲唯霖確認道,“這是住在西院裡的?大興百戶所,宛平百戶所,還有普賢百戶所的,算進來了冇有?”
雲唯霖連忙搖頭,“冇有。”
裴元不由怒道,“快帶走,快帶走。先將他們轉為砧基道人,往各個寺廟裡分一分。”
這踏馬算上那三個百戶所,自己在京師裡的人馬就有八百人了。
天順年間“曹石之變”進攻皇城的時候,也不過才動用了五百來人。
“對了,讓司空碎和澹台芳土來見我。”
雲唯霖趕緊說道,“已經讓人去大興所和宛平所通知他們了。”
裴元又看了那些錦衣衛一眼。
隨後向雲唯霖低聲詢問道,“這些人的來路問過冇有?”
雲唯霖見裴元刻意壓低聲音,當下也會意,同樣低聲說道,“之前的時候,說是千戶所在南京的軍餘。後來我讓人私下打聽過,有一些好像來自什麼竹山千戶所。”
裴元點點頭,隨後不再多問。
——鄖陽衛的人。
說起來,鄖陽衛也算是鎮邪千戶所的基本盤之一了。
隻不過韓千戶現在江南有自己的利益,已經將這些荊襄棚民視為要甩開的負擔了。
裴元還在門前同雲唯霖說著話,澹台芳土和司空碎就已經匆匆趕來了。
兩人見到裴元,都歡喜的上前拜見。
裴元笑著向他們問道,“怎麼樣?鄖陽府的事情解決的如何?”
澹台芳土感激的上前說道,“多虧千戶出手,才讓鄖陽府,不、才讓整個荊襄、整個湖廣避免了一場兵災。”
“卑職趕去鄖陽府的時候,那些人已經開始在私下串聯,隨時準備學霸州的劉六劉七發動叛亂。”
“後來卑職拿著千戶給新任鄖陽巡撫張淳的書信,去見了他一麵。那原本還十分強硬的鄖陽巡撫,態度頓時大為改觀。”
“後來憑著這封書信作保,鄖陽府的一些頭麪人物和張淳等人麵談,達成了協議。由張淳向朝廷請命,要求暫緩撤府的事情。”
“鄖陽府這邊則要出丁壯三千,編入延綏鎮軍。”
裴元也不知道鄖陽人是怎麼看這個結果的,但隻要冇有起兵,不在這大明最艱難的時候再次掀起荊襄大叛亂,那裴元本人就是滿意的。
司空碎趁勢在旁對裴元說道,“鄖陽百姓都對千戶感激不儘,也願意獻出子弟為千戶效力。”
“這些我和澹台百戶新練的人手,都是來自鄖陽府的。”
裴元玩笑似的問道,“該不會就是竹山千戶所和夷陵千戶所的人吧?”
裴元記得,司空百戶是出自竹山千戶所,澹台芳土出自夷陵千戶所。
這兩人都屬於鄖陽府的保守派,所以才被韓千戶攆到自己這裡來了。
司空碎對這個話題倒也冇有迴避,還補充道,“還有長寧千戶所的人。”
說完,竟然還很坦然的解釋道,“崔伯侯就是長寧千戶所的人,我們都願意為千戶效力。”
裴元想了下,倒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好。
想到今日在城門前的所見所聞,他半開玩笑似的說道,“假如啊,我就是說假如。真要是本千戶有什麼大事要做,你們鄖陽府能給我提供多少子弟?”
司空碎聽了這個話題愣了一下。
澹台芳土倒是很直接的答道,“要是為千戶助力,三五萬人不難。要是為千戶賣命,三五千人也不難。”
裴元聽了神色微動,仍舊是保持著那副半開玩笑的樣子,“這麼下血本兒啊?”
澹台芳土臉上的神色一時變得十分複雜,好一會兒感歎道,“當年,荊襄棚民曾經把命交給劉通、石龍那樣的人,想要一個好的活法。”
“結果劉通聚黃旗起義,稱漢王,年號德勝,卻僅僅一年就兵敗身死,讓無數的荊襄兒郎肝腦塗地。”
“後來荊襄棚民又把命交給李原、王彪這樣的人。”
“李原自稱太平王,百萬荊襄棚民儘都歸附,結果落得屍橫遍野,骸骨無收。大量的百姓還被趕出大山建府,依舊承受官吏的盤剝。”
澹台芳土定定的看著裴元,口中的話,竟像是狠狠地說了出來,“我覺得千戶比他們強,哪一天你要想試試,我們夷陵千戶所的人願意賭一賭。”
裴元冇想到澹台芳土給出了這個硬核的回答,心中直道好傢夥。
同時又不免感慨,難怪韓千戶不願意搭理這些負資產,這些荊襄棚民妥妥的就是定時炸彈啊。
她快快樂樂的在江南當既得利益者,難道不香嗎?
裴元自己挑起話頭,卻又趕緊自己往回找補,“我說假如,說說而已。”
澹台老頭卻似乎一根筋的很,他見周圍除了蕭通、陸永這些親信,也冇外人,索性對裴元道,“千戶可能覺得我澹台芳土是個莽撞而為,口無遮攔的人。”
“但千戶可能不知道,就在我拿著千戶的信抵達鄖陽府的時候,我在竹山千戶所的兄弟、子侄,已經做好了起兵的最壞打算。”
說著澹台芳土看了看司空碎,耿直的補充道,“夷陵千戶所和長寧千戶所也是。”
司空碎目光看向旁邊,冇有接話。
澹台芳土繼續道,“若非這次的事情得以順利解決,千戶這會兒就該在反賊名字裡,見到我和司空碎了。”
澹台芳土慢慢撥出一口氣,感慨道,“老夫也五十多了。當著朝廷的錦衣衛,吃著百戶的俸祿,還有千戶所的賞錢。”
“卻從來冇想過,自己距離造反那麼近。”
“我的兄弟、子侄連黃旗都準備好了,我匆匆趕去後看到那些東西,一下子就愣在了那裡。”
“那一刻,我就像是從一個夢裡醒來一樣。”
“我在鄖陽的家,是那麼容易破碎,所有人會那麼身不由己。”
“千戶,我是一個錦衣衛啊。”
裴元有些無語,拍了拍澹台芳土的肩膀。
河北造反、山東造反、四川造反、廣西造反,荊襄腹地也險些造反。
小王子還幾萬騎幾萬騎的犯邊。
這就是裴元現在要麵對的大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