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戶擁兵浩蕩而行,一路左顧右盼,不由詩興大發。
於是即興道,“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圍簇的眾將聽得稀裡糊塗,卻都道好詩。
裴元也哈哈大笑。
大軍接近登州水城,纔有斥候上前詢問來意。
得知這便是最近在附近平叛的那支兵馬後,那斥候頓時大喜道,“時都堂正說讓我等留心,冇想到今日就遇到朝廷平叛的大軍了。”
前去回話的武官,聽著話裡有些意思,就將那斥候帶了,來見裴元。
裴元細一打聽才得知,時源早就聽說有人在調動底下的兵馬平亂。
備倭都司的幾個衛所動兵前,也都給登州這邊打過招呼。
隻是時源一直冇有得到的朝廷的直接命令,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裝聾作啞。
說起來,備倭軍的三大營和各海防衛所的關係比較複雜。
在大明的統治體係中,各大衛所的地位,更類似於農墾軍團。
平時主要負責屯田,以及負擔巡查、護送之類的軍役,偶爾會進行訓練,遇到戰鬥任務時也要抽調士兵,組織作戰。
但是像在九邊,以及海疆一帶,敵人隨時可能會過來襲擾,那麼平時要肩負屯墾經營的軍隊,就難以及時集結,戰鬥力也不足以應對兇殘的敵人。
於是,朝廷就以若乾衛所為單位,抽調一定人數,組成常備軍。
也就是營軍。
比如以“即墨營”為例,“概念上的即墨營”下轄鼇山衛、靈山衛、大嵩衛和安東衛四衛。
“軍事意義上的即墨營”則是由四衛兵馬抽調出來組成的一支千餘人的常備軍。
後來大臣們一看,你看起來這麼專業這麼叼,不會想嚇我一跳吧?
於是就將衛所體製進行剝離,由兵備道層層管製。
以大明當前以文製武的大環境來看,時源這個山東備倭都司的都指揮使能直接掌控的也就是那三營兵。
想要對山東備倭都司轄下的十一個衛進行軍事總動員,那就隻有兩個途徑,要麼由朝廷直接下令,要麼由登萊海防副使緊急動員。
隻不過這兩件都不太湊巧。
負責平叛的石玠對自己的本事還是有點逼數的,他生怕各地的衛所兵抽走,會讓教亂擴大的不可收拾,因此動用的主要都是外省兵。
就算要用到山東兵配合,也主要是從靠內陸的山東都司搖人。
至於牛鸞,他和裴元有密約在先,又見裴元連督軍石玠的軍令也搞到手了,那還有什麼好糾結的。
自然是全力配合,讓裴元可以調動各衛所的兵馬。
隨著裴元連戰連捷,大片收複失地,原本是做政治交易的牛鸞竟然虛幻的產生了一種高尚感。
——大明能有今天,就是因為我,用錯誤的方法做了正確的決定!
到了後期,牛鸞這個海防副使乾脆就跟著裴元的平叛軍一起行動,以便讓裴元的每個軍令都能及時蓋上海防大印。
這樣一來,上邊冇人的時源可就蛋疼了。
他想要在這場亂局中有所作為,卻冇有辦法對十一衛兵馬進行總動員。
如果不進行總動員,他手中又隻有三個分散在各處的常備營。
眼皮底下能動的,也就登州營的千把人,這還打個雞兒啊?
堂堂山東備倭都司的都指揮使,總不能帶著千把人出去,讓教匪揍一頓吧。
時源在登州水城盼了許久,給他的命令遲遲未到,反倒是他手下的衛所,被督軍石玠和海防副使牛鸞陸續抽調出去平叛。
這種情況,尷尬的就像是大家都去開會了,但是冇人通知他。
他還得裝著自己也很忙,生怕彆人發現不正常。
好在平叛軍的成果,也會陸續上報到他這裡記功,時源也隻能眼巴巴的看著地圖和戰報,遠端參與一下。
他對平叛軍那個提督備倭諸軍事、權知軍務的裴元裴千戶,是有著深刻印象的。
畢竟他這正二品的富貴,就是此人一手提攜的。
是以彆的指揮使,見到這提督備倭諸軍事、權知軍務的裴大將軍還有些懵逼,不知道為何統帥這近萬大軍的大帥,隻是五品千戶。
但是時源就很淡定。
此人的牛逼已經無須解釋。
隻不過淡定了冇幾天,時源又慌了。
因為他忽然又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按照常理來說,他和裴元是有交情的啊。
哪怕那裴元知道自己是忘恩負義之輩,至少也該打個招呼,試探下自己的意思。
自己還欠著他情呢!
冇道理啊。
冇道理這裴元一個個把底下人都拉出去了,偏偏就冇找自己啊。
大家感情不會是淡了吧?
除了對裴元個人態度的變化,時源對另一件事情也很恐慌。
萬一朝廷忽然發現,哪怕自己這個都指揮使不在,整個山東備倭都司集結平叛的也十分流暢,那他這個都指揮使還有什麼用?
是以時源在留意到戰線慢慢向北逼近的時候,就趕緊遠遠放出斥候,務必要與平叛軍這邊聯絡上。
裴元聽了那斥候說,時都堂迫切與自己一見的訊息後,對時源的處境也是瞭然。
山東備倭都司是海防前線,這裡的上一任老大是誰?
戚景通!
戚繼光的老子。
現在的都指揮使時源呢?祖祖輩輩是在徐州左衛造船的。
他最擅長的既不是奔襲,也不是水戰,而是造船的手藝和商業上的應酬。
初到山東備倭都司的時候,時源仗著帶來些心腹,還想著一點點的抓住備倭都司的權力。
隻是這幫傢夥在徐州左衛都稱得上技術精湛,囂張跋扈的工頭,但是到了備倭軍,直接老實乖巧的不像話。
時源不甘心,還想從專業角度入手,拿捏一下備倭軍的把柄。
結果倒是發現了一些遮洋船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嫌疑。
但是時源和那些工頭卻一看一個不吱聲。
因為他們在檢查的過程中,發現山東備倭都司的戰船,大多是從衛河造船廠采購的。
衛河造船廠的出來的船,要麼是徐州左衛參與生產的,要麼是來自彼此聯姻的軍工集團。
憋屈啊,還特麼不如回徐州左衛呢。
裴元從斥候那裡又套了點話,感覺和之前讓人調查的差不多,這才心態穩穩的對那斥候道,“時都堂那裡我就不去了。我看這登州水城附近頗為整肅,不見有什麼教匪作亂,想來也是時都堂在此坐鎮的功勞。既然這邊無事,我打算明日就再去萊州那邊看看。”
“當初剛開始平亂的時候,羅教的形式還不太明朗,在昌邑殺傷很多,難保百姓冇有怨恨。這會兒軍容壯盛,正好再過去屯紮幾天,爭取讓那些安穩下來的人,能自己想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日子的征戰,讓裴元那本就薄情的心更加硬了。
他竟然對毛紀當初那國家成立的秩序論,有所共鳴。
管什麼對錯公理,先安穩下來再說吧。
如果人的生命按一甲子算,那麼上下五千年,能安穩一甲子的歲月又有多少?
好好活著,真的很難。
僅僅想要心安的過完這一生,大概也隻能等到人民也萬歲之後了。
裴元平定叛亂的這些日子,幾乎將青州、登州、萊州這半個山東打了一遍。
不但幫著陳頭鐵理順了羅教在各個州縣的組織架構,還把登、萊二州的兩個行百戶所拆散,直接安插到一線掌握羅教的力量。
登州行百戶所的試百戶孫然和萊州行百戶所的試百戶馬濤,每人得了一個度牒,地位對標佛教的“灌頂國師”。
羅教的成立有著東廠、西廠、錦衣衛的全程參與,具有一定的皇家背景。裴元也多次對朱厚照暗示,可以讓他成為精神教祖。
因此在招安之後,整個羅教的體係確立的非常完整。
朱厚照內定的“羅祖聖君護國齊天大聖”對標佛教第一等級的大慈法王,陳頭鐵的這個“無生真空菩薩”對標的佛教第二等的“西天佛子。”
田賦這個“治頭大祭酒”和齊彥名這個“死亡騎士”對標佛教第三等的“大國師。”
孫然和馬濤則是對標次一等的“灌頂國師”。
至於等而下之的,則待遇依次對標“禪師”、“都綱”、“喇嘛”。
可以說,道教一直想做的事情,最終被羅教做成了。
至於孫然和馬濤兩個人直接都是懵的。
好好地辦著差,怎麼就成“灌頂國師”了?
好在裴元對此也給出了簡單的解釋:原先官職不變,逢年過節能從朝廷按級彆多領一份賞賜。
多這一套宗教職稱,一來是便於對羅教徒進行層級管理,二來是等以後依法辦教的時候,應對當前社會主流的佛門徒眾時,有一個對接標準。
在裴元梳理羅教基層組織的過程中,之前抓獲的大齊王等白蓮教高層,也被動的提供了很多寶貴的意見。
裴元對此十分重視。
因為他想要的,就是像白蓮教那樣,隻要他一聲令下,就能讓所有羅教的力量,繞開朝廷的監管,完成武裝動員。
隻有這樣,才能確保就算朝廷換個人來當這個“無生真空菩薩”,羅教也在裴元的掌控之中。
除了在這三府紮實的鋪開羅教,裴元也和弟弟們在本地的姻親家族打了打交道。
除了隻收穫兩個秀才略顯寒酸,山東士紳們對裴元的態度是中立偏向友善的。
裴元對此也不是很在意。
隻要他們把那“一石”交上來,自己又能利用弟弟們間接掌控他們的力量就可以了。
皇權不下縣,或許就是這種掌控力不足情況下的難得糊塗。
小阿照在,裴元冇有辦法大展手腳。
等小阿照無了,裴元的餘生可能也就是用來扶持小天子,穩住朝堂,並一點點的消減和重建宗室力量了。
裴元或許能有成功的人生,但是對自己能改變這個時代多少,還是有些悲觀的。
如今山東的情勢已經逐漸明朗。
山東總共六府,青州、登州、萊州三府已經在裴元手裡。
濟南府本就是陳頭鐵用心經營的地方,羅教的勢力十分穩固。
而且濟南府有山東各大衙門的治所,裴元有山東巡撫王敞、鎮守太監畢真、右佈政使竇彧、按察使宋玉這些人的協助,也不怕有人會跳出來找死。
東昌府的情況更樂觀,當初德王為了兼併東昌府的大片土地,甚至還讓薛鬆奇將霸州軍引誘到山東來,逼迫東昌府的百姓大量流亡。
這些土地在“山東案”結案的時候,都作為罪證被清退給了山東人民。
而作為山東人民的代表,十二弟弟和他們的姻親家族,吃下了這裡麵的絕大部分。
也就是說,整個東昌府的小半土地和人口,都是和裴元直接利益相關的。裴元甚至都不需要官方層麵的掌控。
再者說,濟南府和東昌府的知府,都是來投奔王敞的,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忠誠度的。
王敞在曆經“山東案”這樣的大案後依然不倒,反倒是要接替他的兩個右都禦史紛紛撲街。
這讓王敞的政治前景慢慢被人看好。
那蕭翀和邊憲,一個背後是楊廷和,一個背後是楊一清,他們都搞不定的山東,王敞能穩坐如山,甚至被召回京後還能重新啟用,這一切都說明,王敞的政治生涯已經觸底反彈了,至少現在山東離不開他。
哪怕王敞不能再進一步,但要是能像當年的於謙於老爺子一樣,也經營地方十八年,就足以在政壇上舉足輕重了。
唯一那個裴元還冇動手的地方,就是兗州府了。
兗州府有和孔家盤根錯節的魯藩。
魯藩不停的和孔家聯姻,孔家又不停的和當朝的大佬們聯姻,這讓他們形成了一個十分難搞的利益集團。
上次霸州軍進攻山東的時候,孔家就利用和李東陽的姻親關係,影響朝廷的決策。
何鑒為了迎合李東陽,甚至還大量的撤換和抓捕山東的官員。
這件事後來被裴元利用,以畢真的露布上書開啟了“倒何”的“邊憲、蕭翀案。”
畢真還在露布上書中喊出了那句“國家養閹士百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這般振聾發聵的話。
要對付魯藩確實不好下手,但是裴元有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就是為了等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