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心念電轉間，忽然就想到了一個能在這件事上幫忙的傢夥。
如果說，還有一個人，希望叢蘭趕緊高升，遠遠地高升，連滾帶爬的高升。
那麼這個人，必然就是如今的通政司常務左通政，已經拿到了謄黃大權的楊褫！
楊褫原本是六科都給事中，註定一飛沖天的人物。
要知道，大明朝堂的“給事中”官小權大，還有彈劾封駁的能力，這個位置一直是各位大佬養死士的地方。
把一個擔任了“都給事中”的小弟送去當右通政，這不算大佬有能量。
小弟能爬到“都給事中”的位置，這才叫大佬有能量。
大明朝的鬥爭是什麼樣子的？可以說，幾乎每次朝廷爭鬥，六科和十三道禦史都是一茬茬的往上送頭。
在曆史上一行行的平淡記敘中，很多時候幕後交手的人，最後都是微微一笑，雙方和解。
但是衝鋒在前的六科和十三道禦史就血流成河了。
這也是為什麼在大明，低品級的六科和十三道禦史會這麼容易飛速升遷的原因。
那是人家拿命換來的！
十三道禦史還可以暴打外地的地方官來進步，六科盯著的，可隻就隻有京中衙門和朝堂上那點事了。
可謂是方寸之間，刀刀見血。
由此可知，要是想在六科這種死士團中冒頭，那該有多難。
六科給事中的晉升路線，是先在各科當從七品的“給事中”，等到和其他死士卷贏了，轉任從七品的“右給事中”。
再卷贏的，轉任從七品的“左給事中”。
隻有死士之中的超級戰士，才能成為六科王者“都給事中”。
而楊褫這個傢夥，是擔任過刑、禮、兵、吏四科都給事中的四邊形戰士。
這同時也意味著，楊褫的後台，這麼多年來，在一係列政鬥中，一直是贏家！
如今楊褫為大佬賣命多年，也該享受勝利果實出來轉任了。
正好趕上上次的“通政司案”，文官們察覺到天子似乎在通政司搞了點小動作，於是就讓楊褫這去通政司看看小阿照在搞什麼鬼。
順便讓楊褫在右通政的位置過渡一下，為之後的提拔做準備。
但是過度歸過度，如果叢蘭早點滾蛋，讓楊褫能直接進一步，那也是個好著落啊。
雖然通政使隻能上傳下達，冇多少實權，但是能積攢一份作為一把手主持工作的資曆和經驗，以後往上走的時候，不知道要少走多少彎路。
所以裴元斷定，楊褫一定會對叢蘭升遷兵部左侍郎的事情很在意。
楊褫這次搶著由右通政晉升左通政，就是為了卡叢蘭離開後的位置。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以楊褫的資曆，現在想要晉升通政使還差點意思，他對這件事有期待，但是期待的並不是很迫切。
想要把楊褫和他背後的大佬拉下場，除非是裴元提前替叢蘭營造出足夠的聲勢，做出一副叢蘭隻差一口氣就能上位的架勢。
在這種情況下，纔有可能把看的心癢癢的楊褫釣出來。
釣出楊褫，纔可能讓楊褫背後的大佬出來推一把。
裴元現在隻有蕭韺一票，傻子纔會跳出來。
而且裴元現在不在京中，想要上下串聯此事，也隻能讓和兵部廷推相關的左都督蕭韺來操辦此事。
蕭韺要上下串聯，就不能當這個發起者，還得再找些人拖下水才行。
裴元看著蕭通說道，“你準備一下，這幾天回京一趟。”
蕭通當即肅容道，“還請千戶吩咐。”
裴元想了想，慢慢道，“你可知道現在負責防守北方邊境的官員，實權最大的是哪個？”
蕭通略一思索，當即答道，“是大同巡撫高友璣。”
裴元不由欣然。
這蕭通也成長了啊，自從跟隨自己之後，眼界開闊了不少。
或許有些納悶了，大同不過是山西的一個地方，大同巡撫的地位如何能夠和山西巡撫相比？
之所以會有出現這種情況，也是有脈絡可循的。
之前的時候，為了備邊，山西巡撫都是要額外掛一個河南巡撫的，為的就是能減少掣肘，及時從河南抽調糧食，以最快的速度補給前線。
比如說於謙於老爺子，就當了十八年的山西、河南雙巡撫。
於老爺子每逢冬春就北巡太原，每逢夏秋則移蹕開封。
這纔是真正的北境之主。
正統十三年的時候，朝廷覺得再過兩年，於老爺子就在地方二十年了。
天下豈有二十年獨霸兩省的封疆大吏？
於是，朝廷就召喚北境之主，入朝輔政。
然後，就在正統十四年，達虜進攻山西。
明英宗不服，親自帶兵去支援大同。
接著瓦剌大軍奇蹟般的出現在了河北，伏擊了左右搖擺、蛇皮走位的戰神。
難道這北境就離不開於老爺子了嗎？
並非如此。
天下健者，豈唯於老爺子。
土木堡之變的三年後，大同巡撫就開始單設了。
這大同巡撫不但擁有高度的獨立性，而且還擁有以往巡撫冇有的一個屬性，那就是“讚理軍務”。
自此，軍政一把抓，甚至能轄製總兵的大同巡撫，就成了北境上的超級封疆大吏。
所以，現在北方防線上，如今最有實權的人物，就是大同巡撫高友璣，甚至就連山西巡撫在高友璣麵前，那都是弟弟。
這麼一來，看上去大明朝在這件事上進行了無效操作，反倒出現了一個比於老爺子權力更大的北境之主。
但是並非如此。
朝廷設立大同巡撫之後，就成功的將北部重鎮實現了兵糧分離。
手握大軍的高友璣，不再像於老爺子那樣擁有“飛馳の佈政使”、“奇蹟の年富”那樣的運糧官了。
他雖然手握邊軍重兵，但是朝廷能夠隨時鎖住他的糧草供給。
如果大同巡撫造反的話，那些失去糧草供應的大軍，很快就會像霸州叛軍那樣，不得不為填飽肚子不斷流竄搶奪。
最終士氣戰力瓦解，最終不堪一擊。
裴元見蕭通看得明白，也就不用說太多了，隻道，“你記得高友璣就好。”
裴元想著剛纔拿到手的情報，對蕭通說道，“我看魏訥的密報，說前線的局勢不是很好，隨時可能會敗，是這樣吧？”
蕭通道，“確實如此，山西副總兵神周被圍在草垛山堡，山西總兵葉春想要力挽狂瀾，結果也被人圍在黃土嶺。山西鎮的臉，都快被丟儘了。”
“叢蘭覺得邊軍已經士氣渙散，根本就不堪用，給朝廷的密報也不看好後續的戰事。他現在就指望著能從北直隸與山東、河南征調些兵馬，去加強前線的防禦了。”
蕭通很想再補一句，現在河北、河南的衛所兵，都用來防範山東的大叛亂了，根本使不上勁。
但是這個話題就太敏感了。
裴元裝作冇聽見蕭通的未儘之意，開口說道，“等會兒你以我的名義寫封信，讓人加急送給大同知府劉滂。”
“你讓劉滂問問高友璣，就說前線局勢敗壞成這個樣子，冇有統一的指揮怎麼行？”
“為國事計、為天下計，何不由高公連同北境的大小官員，一同保舉叢蘭為兵部右侍郎，統合前線所有兵馬？”
“如此一來，定然能讓北疆的局勢煥然一新，逐漸好轉。”
蕭通有些莫名其妙，怎麼就說到這裡了。
裴元見狀多點了蕭通一句，“高友璣在大同多年，事情比咱們看得明白，也比叢蘭看的明白。”
“達虜若是隻千把騎、千把騎的入關劫掠，高友璣還能心裡有點底。”
“上次小王子直接五萬騎入關，彆說高友璣了，不少朝廷的官員都嚇破了膽。”
“高友璣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就算不為國事計、不為天下計，為他自己琢磨琢磨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高友璣是北境最大的那個，天馬上要塌了，人人都在等著他去頂。”
“高友璣與其硬著腦袋去頂那一下，不如以退為進，推叢蘭上位。”
“叢蘭本就能力卓絕，這時候放手搏一搏，說不定還能有點希望。”
蕭通聽著裴元的話，立刻理清了其中的思路。
這不就是讓高友璣認慫，然後推叢蘭出來背鍋嗎？
蕭通吃驚道，“這，高友璣會聽劉滂的嗎？”
裴元已經仔細斟酌過了，認真答道，“為什麼不會？”
“以私心而論，讓叢蘭以兵部右侍郎、右僉都禦史的身份總領北方防務，那麼一旦後續真出現潰敗，高友璣也足以存身。”
“從公心而論，高友璣才智慧力都不如叢蘭。將北方防務交給叢蘭，也能讓北方的戰事，爭取到更好的結果。”
“而且，之前的時候，我為了讓劉滂在大同站穩腳，曾經讓李士實給高友璣打過招呼。”
“現在劉滂上門去說這些事情，那麼高友璣自然就能意識到這件事背後有人在推動。”
“他隻是向朝廷舉薦賢才而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後續事情如何發展，他也隻需要坐享其成就好了。”
蕭通倒是冇想到劉滂這枚閒棋還能派上用場，當即道，“屬下這就去寫信。”
裴元擺擺手，示意不急，繼續理著思路。
“兵部侍郎的任命，在很大程度上也要看兵部尚書陸完的意思。”
“現在大明現在檯麵上最能打的文官有三個，第一個是陸完，第二個是從蘭，第三個是彭澤。”
王守仁這會兒正在被聖人嫂拿捏，已經不在裴元的考慮範圍了。
裴元繼續道，“一旦北方的局勢敗壞，朝野定然會冀望名臣出來力挽狂瀾。”
“那麼到時候，壓力最大的，必然就是陸完。因為他真的有統帥十數萬大軍決勝的資曆。”
“可是陸完剛剛纔擔任兵部尚書，又屢次受到其他重臣的排擠。他怎麼可能會放棄好不容易進去的中樞機要，跑去邊鎮拚命？”
“就算他立下大功了，如今他已經是大七卿，還是文官武職中地位最高的兵部尚書，朝廷又能獎賞他什麼呢？我可從冇聽說過，有大臣因為戰功而進內閣的。”
“陸完總不甘心得個侯伯之位，然後和朱輔這種貨色一樣，每天混吃等死吧？”
“可若是陸完敗了，那麼他不但會失去現在的權勢地位，說不定還有身死族滅的風險。”
“換成你是陸完，你會願意去北方提督諸軍嗎？”
蕭通連忙搖頭，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陸完又不傻。
何況陸完現在有那麼多政敵，一旦陸完去出征了，後續還不知道怎麼被楊廷和他們掣肘拿捏呢。
“可現在的局勢卻由不得他。”
“彭澤如今正在四川平叛，一時抽不出手，一旦叢蘭在北方失利，陸完就必然會被架在火上烤。”
“說不定，早就有人等著把陸完送到火架上呢。”
“現在北方負責督戰的官員還掛著個通政使銜，兵部甚至連個像樣的高階官員都冇有，這種情況豈不讓人詬病？”
蕭通想了想。
朝廷其實還有個高階兵部官員來著，隻不過來山東平叛了。
但是想想裴千戶以往對石玠那貨的不屑，蕭通又覺得，不讓石玠去北方，說不定還是大明的好事。
裴元說到這裡，斷然道，“所以本千戶斷定，隻要高友璣等人的聯名信一道，陸完是肯定會出來支援的。”
“至少前線有一個兵部侍郎，還是朝中第二能打的文官，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了。”
“而且叢蘭之前的密報，避得了旁人，卻避不了掌管天下兵事兵部尚書。以陸完的能耐，估計也能預判到，一旦達虜再次強勢猛攻，叢蘭很可能會迎來大敗。”
“所以他一定會抓住這個時間視窗，全力推動叢蘭上位的。”
“等會兒你再書信一封，讓人儘快送給王敞。”
“王敞和陸完同為劉瑾餘孽，還是有些香火情的。王敞上次還對我說，陸完幾次和他書信交流，頗有拉攏之意。這件事就讓王敞去向陸完挑明吧。說不定陸完，還會記王敞一個人情。”
蕭通連忙應下，“是。”
裴元掐指一算，兩票了。
九卿九票，叢蘭作為被推舉人，他的這一票不能作數，剩下還有五軍都督府的五票。
也就是說，這次推舉有效票為十三票，裴元想要過半數，還需要五票。
尼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