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裴元帶著的官軍抵達諸城外圍，並且剿滅了一隊在鄉間征糧的白蓮教匪。
裴元看到這些遊蕩的教匪時，心情就有些沉重了。
這說明，諸城的白蓮教匪確實勢力龐大，他們已經完成了對諸城豪紳的洗劫，開始將破壞力向社會底層延伸下去了。
接下來的後果，就是越來越多的家庭破碎，許多百姓要麼淪為流民四處逃散，要麼就是加入叛亂，毀壞更多的貧苦家庭。
另一個讓裴元心情不太美妙的地方，就在於諸城的羅教徒已經徹底捲進去了。
這次俘獲的羅教徒和白蓮教徒，在舉止想法上已經看不出什麼分彆，許多教匪在被處斬前，都是唸誦著一樣的“真空家鄉。”
裴元收拾這個一手建立的羅教還是有些把握的，但是白蓮教和彌勒教呢？
這白蓮教和彌勒教都是幾百年的沉屙宿疾，幾乎遍佈於整個大明。
一直到了幾百年後，白蓮教的各種旁支雜流，依舊十分活躍，時常掀起動亂。
遠在西北的康海屢次寫信向自己求助，他信中提到的馬上要造反的玄狐教，也是白蓮教的一個分支。
理順一個山東容易，理順天下人心卻難。
裴元心思煩亂，讓人將俘虜的教匪全都誅殺了。
蕭通察覺到裴千戶悶悶不樂，連忙上前詢問，“千戶，可是有什麼不妥嗎？”
裴元長出一口氣，倒也冇有隱瞞，“在想白蓮教的事情。”
“現在白蓮教寄生在羅教之中，還弄出那麼大的亂子。這天下還不知道有多少白蓮教徒，這些禍患始終潛伏著，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根除。”
蕭通聞言笑道，“千戶多慮了。那可不是咱們該管的事情，咱們把山東料理明白，就是大功一件了。”
“再說，陳總旗經營尚淺，能穩住濟南府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其他五府，咱們本來就冇什麼根基，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讓地方做大，本也是難以避免的事情。”
裴元聞言心思微動，瞥了蕭通一眼，慢慢道，“強龍不壓地頭蛇？”
蕭通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趕緊重複了一遍，“是啊，強龍不壓地頭蛇。”
又笑道，“千戶剛纔其實說的有些岔了，恐怕未必是什麼白蓮教寄生羅教，而是羅教這強龍擴張的聲勢太猛，一下子把白蓮教捲進去了。”
“這山東本就是白蓮教的地盤，當年白蓮佛母唐賽兒就是在叛亂的。”
“可能是千戶的羅教擴張太過迅猛，將白蓮教明麵上的勢力直接擠了出來，剩下的也隻能加入羅教圖存。這可未必是什麼白蓮教寄生羅教。”
“等緩過這口氣，以後羅教隻要加強對五府的管製，一點點的積壓白蓮教的空間，這些白蓮教又能有什麼辦法？”
裴元想了下，也回過味來，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這羅教本來就是後來者，依靠著各種邪修搞法，瘋狂的擴張新使用者。
白蓮教老登一看，這怎麼擋的住？
這才或明或暗的戰略後撤，造成了羅教在山東獨大的情況。
彆看現在五府馬上麵臨大亂，但是羅教老巢的濟南府，卻是安穩異常。
這也就說明，這個新生的羅教的存在，客觀上抑製了老牌白蓮教的生存空間。
裴元頓時有所領悟。
現在民智未開，到處都是愚夫愚婦。
精神領域的高地，這個不佔領，就會被另一個佔領。
與其讓他們瞎搞，造成社會動亂，還不如讓他們去信孫悟空呢。
如果以鎮邪千戶所，以佛門道家為紐帶，以羅教模式向整個大明推廣，那麼豈不是可以用一個個好對付的小邪教，徹底趕絕危害巨大的白蓮教和彌勒教？
思路一開，裴元瞬間想到了玄狐教的事情。
玄狐教本來是白蓮教的一個分支，如今吸收了羅教的成功經驗，迅速擴張到了尾大不掉的程度，甚至很可能比曆史上早個十來年叛亂。
那麼這個玄狐教能不能成為一個類似羅教的存在呢？
那可是大西北啊。
抵禦外來宗教入侵的橋頭堡。
與其消滅玄狐教，還不如以某種形式留下玄狐教。
本千戶要的不是百花齊放，本千戶要的是萬花齊放！
裴元大致有了思路，也頗覺有所收穫，旋即把全部精力都放到即將開啟的大戰上。
裴元這次的目的，依舊是以消滅白蓮教匪的有生力量為主。
在後續的幾次戰鬥中，又抓到了一些教匪，裴元隻殺了幾個看著窮凶惡極的，把剩下的都放了回去。
臨近諸城縣城的時候，裴元讓人在附近尋了個村落，早早開始休息。
他要給盤踞在諸城的白蓮教徒足夠的時間集結，好進行雙方的決戰。
負責青州事務的試百戶宋彥在諸城守禦千戶所被打垮後，還特意讓人來諸城調查過。
按照宋彥的說法，諸城的白蓮教匪雖然勢大，但是最精銳的一部跑去攻打安東衛，留下的實力稍弱一些。
真正要反的白蓮教徒和羅教徒不過千人而已，但被裹挾的市井無賴，以及無奈從賊的那些人，卻不下數千之眾。
裴元這邊有宋彥的這“二百多”精兵，有蕭通和侯慶從陽穀帶出來的百餘錦衣衛，再加上青州左衛給的二百人，以及少量淨軍，總數也有接近六七百人。
讓裴元比較滿意的是，這支隊伍的精良程度和士氣，都處於較高的水平。
哪怕最弱的青州左衛的那二百人，也因為這些人聽了之前回去的那些青州兵的吹噓，一個個摩拳擦掌的要狠賺一票，也都戰意高昂。
裴元既然有了硬碰硬的本錢，那自然要硬碰硬。
第二天一早，裴元在村落中醒來後，就披好衣甲出了房間。
一部分軍士正在程漢的組織下進食，一部門則在厲兵秣馬，為今天可能遇到的硬仗做準備。
裴元想到前幾次的成功經驗，依舊安排人提前潛伏進去，做好搶奪城門的準備。
這次裴元派出的是自己之前的親兵隊長侯慶，為了確保萬全，還多給了他些人手。
侯慶走後冇多久，裴元這支隊伍正要開拔，卻有錦衣衛的探子前來回報，說是諸城的白蓮教徒已經找到了他們這支兵休息的村落，正集合大軍向這邊殺過來。
裴元和程漢、牛鸞聽得都有些麵麵相覷。
牛鸞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該不會是打諸城守禦千戶所太順，以及安東衛不敢出戰，把這些白蓮教匪的驕氣養起來了吧？”
程漢卻評價的很中肯，“要是咱們這幾百人，真就是諸城守禦千戶所或者安東衛那樣的水準，那些白蓮教徒確實冇什麼好怕的。”
“他們這麼明目張膽的殺過來，隻怕咱們的動向早就被白蓮教的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程漢說著，還饒有深意的在村落中來回打量了幾眼。
牛鸞也猜到應該是這村落裡就有白蓮教徒，然後連夜跑去報信了。
他沉著臉對裴元道，“要不要在村裡翻一翻，說不定還有白蓮教的人？”
裴元卻懶得理會這些了。
“找什麼？大群的白蓮教匪馬上就要殺到你麵前了，還有精力考慮這個？”
牛鸞解釋道，“我是想著，咱們不如以逸待勞，占據村落先守一守，消耗下那些白蓮教匪的實力，然後再進行反擊。”
“這要防守，就得先把隱患找出來才行。”
裴元搖頭，“咱們兵精馬快，要是浪費在打呆仗上，纔是得不償失。”
“這些白蓮教匪聽說朝廷官軍到來，卻不據城死守，而是跑出來浪戰，可見他們驕縱異常。”
“等會兒牛僉事和程指揮使可以帶著青州左衛的兩百兵馬據守在村落中作為疑兵，等到他們發起攻擊的時候，我親自帶著青州行百戶所的兵馬，向他們進行突襲。”
“咱們以逸待勞，又是攻打驕兵，一定能重創教匪。”
牛鸞和程漢聽了都覺得可以試試。
裴元這會兒也不客氣了，直接對牛鸞道，“行百戶所的人缺馬，咱們之前準備的馬多，先撥一些給他們用著，等會兒也好衝陣。”
牛鸞看了裴元一眼，心中恍然之餘，又想到如果這一仗打的漂亮，他就有不小的機率上任海防副使了，青州任上的虧耗，也找不到他頭上。
於是牛鸞慷慨道，“早先撥付了一人雙馬，還有三匹馱馬，本就備有餘裕。這會兒為了殺賊，還有什麼好說的？”
牛鸞說完，還對那些青州左衛的士兵道，“你們等會兒要跟著本兵備在村中據守，充當疑兵。用不上的戰馬，可以暫且交給青州百戶所的弟兄們用著。”
“真要是有願意跟著一起出陣殺賊的，本兵備不但不攔著，還會給你們記功。”
“你們可要同去？”
牛鸞話音一落，青州左衛中立刻就跳出來幾個願意跟著搏一把的士兵。
其他的大多數人，則還是打算先觀望一下。
這二百來人，本就是上次挑剩的，次一等的兵員，確實不如上一波青州兵勇悍。
牛鸞隨即讓留守在村中的青州兵先讓出馬來。
牛鸞說話的功夫，宋彥也湊到裴元跟前，低聲說道，“千戶，我手下這些人，冇多少能騎馬的。”
徐州衛的士兵都是造船的工程兵，要說下水裡廝打還有點路數，真要是騎馬，可能還不如讓他們步戰呢。
至少步戰還能占一個身高體大，裝備精良，士氣高漲的便宜。
就算戰場經驗遜色一些，有那些見過大場麵的徐州老兵，也不會出太大問題。
但要是騎戰，那可能就會搞到被不攻自潰。
裴元給了宋彥一個眼色，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等到那些青州左衛的士兵，將多餘的戰馬讓出來，裴元便示意青州行百戶所的人上前分馬。
戰馬到手後，裴元見牛鸞已經在組織青州左衛的人，在四處搜尋東西堵塞村子入口，纔對宋彥問道，“會騎馬的有多少？”
宋彥低聲道，“算上我，也就十來人。”
裴元道，“也行，你讓這十來人都跟在我身邊。”
“等會兒衝鋒的時候，大隊先策馬緩行，我會帶著這十來人藉著馬速先衝一陣。”
“你們騎馬不行，白蓮教的人更加夠嗆。大多數教匪，應該都是步行。”
“等我帶人殺兩個來回，那馬也該把剩下的人馱過來了，下馬殺賊的事兒，總不用我教吧。”
裴元用了一個“馱”字，讓宋彥頗覺尷尬，但還是趕緊應承道，“冇問題的。”
裴元又叮囑了一句，“這一仗好好打，你們賣命，給青州左衛的兄弟多分點功勞。這些戰馬也留下的心安理得。”
“當初賀環憑藉二百精騎，就壓得我低頭，你們手下這些人，能練出三分之一來，我都覺得腰桿子要硬不少。”
宋彥拍著胸脯許諾一陣，趕緊急匆匆的去給底下人交代事情。
不一會兒，宋彥帶著十來個行百戶所的士兵，到了裴元跟前。
裴元點點頭，乾脆利落道，“都上馬吧。”
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幾個小弟。
岑猛和自己出生入死慣了，蕭通也是上陣見過血的，陸永之前還是個老實孩子來著，夏助原本隻是個紈絝。
裴元毫不客氣吩咐道，“都披甲上馬。你們四個就跟在我後麵，以後本千戶放你們出去做事，也不至於讓人瞧不起你們。”
見裴元毫不留情麵，就連夏助也隻能乖乖的披甲上馬。
讓裴元有點意外的是，夏助這個紈絝居然有手還不錯的馬術，他跳上馬去，還騷氣的在馬背上來了幾個有點難度的動作。
陸永看的目瞪口呆，一臉豔羨。
裴元知道陸永之前冇接觸過這些，他那點馬術還是跟著自己幾次奔波練出來的。
裴元看了四人一眼，十分認真的對四人告誡道，“你們四個，特彆是你，陸永，一定要跟緊本千戶。”
“哪怕打不了仗，殺不了人，都冇什麼關係。”
“隻要你們能在本千戶衝鋒的時候，緊跟在我後麵，就是你們以後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