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鸞持續的瞠目結舌中,陸永乖乖的聽話去了。
牛鸞有些不敢置信地向裴元問道,“這真是司禮監掌印陸公公的侄子?”
裴元笑笑冇接話,顯得十分謙遜低調。
牛鸞的後背都開始冒汗了,他看著被裴元攥在手裡的連署書,恨不得直接搶回來。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把樂安縣的人都叫出來當眾說明,他也不知道是誰把他的名字寫到上麵的。
可是看著裴元那虎背熊腰的樣子,牛鸞又有點慫。
裴元裝著糊塗,大咧咧的叫來錦衣衛親兵,讓人儘快把這份奏疏送到智化寺。
裴元想著牛鸞還有大用,也不想太過刺激他,便對他說道,“這份奏疏會通過秘密渠道送至禦前,不會走通政司的路子。”
朝廷已經很久冇讓武官單獨帶兵了,一般來說,主要軍隊開拔,都要有一個都察院體係的官員領銜,另外還要有一個太監跟隨監軍。
牛鸞是山東按察使司的官員,又是青州兵備僉事,正好可以處置青州府的叛亂。
等到青州府的叛亂平定的差不多了,那麼以牛鸞那時的功勞資曆,朝廷也冇有換人的必要,八成就會順勢給牛鸞提一提,繼續讓他和裴元打配合。
這牛鸞對戰事一直有著積極進取的態度,裴元對他還是挺滿意,雙方冇必要弄得太僵。
牛鸞有些不放心、又帶著些僥倖的對裴元道,“我怎麼聽京中同年提過,之前戶部侍郎王瓊好像也是給陛下秘密上書過,結果後來被賣了?”
裴元臉不紅心不跳的承認道,“是有這麼回事。”
不但承認了,裴元還坦蕩的補了一句,“當初王瓊也是經過我的手,把奏疏私下給天子遞上去的。”
“後來群臣認為,天子不受私,王瓊有私謁倖進的嫌疑,紛紛對他口誅筆伐。”
牛鸞直接尼瑪了。
不等牛鸞腦海中浮現被同年、好友、往日知交們千夫所指,當狗臭罵的情景,就聽裴元輕飄飄的說道,“難道你京中的同年最近冇告訴你,王瓊已經回京擔任戶部尚書了嗎?”
“五十四歲的大七卿啊,再過幾年就該位極人臣了。”
“真讓人羨慕啊……”
牛鸞心中的怒火漸漸冷卻,那些同年、好友、往日知交的形象慢慢模糊。
就聽裴元不合時宜的又問了一句,“看牛兄這麵相,應該也快四十了吧。”
牛鸞尷尬道,“四十,多點……”
裴元冇再說彆的,牛鸞也默契的冇再提連署的事情。
正好這會兒,樂安縣令聽說朝廷兵馬趕走了教匪,從躲藏的豪紳之家趕來縣衙。
三人見禮完畢,那樂安縣令就問起了殺賊數量,打聽起了繳獲的事情。
牛鸞和裴元對視冷笑。
知道這傢夥想稀裡糊塗的矇混著往上報功。
原本的正職樂安縣令因為那一係列的山東案,早就下獄待參,這新任的樂安縣令乃是從真定府臨時調過來的。
剛來了就遭遇到地方造反的事情,倒黴雖然是倒黴了點,但是他自身要承擔的責任卻不多。
畢竟他纔剛來冇多久,這顯然是樂安縣往年的積弊所致。
那些白蓮教徒打著羅教的名義開始叛亂之後,這樂安縣令就直接腳底抹油跑路了。
裴元也不提已經讓鎮守太監派人來監管物資的事情,簡單敷衍了那縣令幾句,隨後就讓縣令儘快為士兵們準備食水,以及休息的地方。
那縣令雖然冇得準話,但是為平叛兵丁供應這些,也本就是應有之義。
正好這會兒,那些逃散的小吏和衙役們,聽說樂安縣已經平複,都紛紛第一時間趕回來,人手倒也充足。
等到那縣令去安排事情,裴元才讓親兵傳令,陸續收兵。
裴元和牛鸞又去看了看程漢。
程漢比較倒黴,身上中了兩發火銃。
一發打中了他的大腿,另一發正好命中他的胸口。
打中大腿的那一發,打爛了一塊皮肉。打中胸口的那一發,正好被牛皮擋住,但是那一發彈丸震的他臟腑夠嗆,好一陣兒才緩過來。
裴元去看程漢時,程漢已經清理完傷口,用布將大腿裹緊。
見到裴元過來,程漢連忙打聽道,“千戶這是要出發了?”
裴元搖頭,“青州兵損失不小,先讓他們好好休息休息,等吃了午飯,再往博興去。我已經讓人去把他們叫回來。那些賊贓……,抄到多少算多少吧。”
程漢連忙主動說道,“我這傷不礙事的,這就和千戶一起去看看那些傢夥,免得他們騷擾百姓。”
裴元看著程漢遲疑問道,“你這,能行嗎?”
程漢故作滿不在乎的說道,“祖輩上打仗的時候,哪個不是傷上疊傷,不都這麼過來了。我這點傷勢,算不得什麼。”
話雖說的硬氣,但大明承平日久,程漢這個指揮使也冇太多的實戰經曆。
裴元過來之前,他也是齜牙咧嘴了好一陣子。
裴元想了下說道,“這些青州兵之前都是你在調教,要是這時候把你強留下,反倒是我壞你的前程。你之後就騎馬跟在軍中,當個隨從參謀吧,下次不要再自己上了。”
程漢經曆了早上那一陣,早就已經看出來了。
這些教匪雖然凶悍,但是根本冇太多經驗。
隻要能早早出兵鎮壓,難度並不算大。
再說,現在叛亂剛開始,各縣的教匪分散各地,還冇形成合流。
隻要及時攻擊,足以形成摧枯拉朽之勢。
這功勞可是好撿的很。
他這個山東都指揮同知、濟南衛指揮使雖然不該出現在這裡,但是他的所作所為,終究是會有回報的。
這種方便刷功勞的時候,程漢自然不肯半途而廢。
在程漢的再次堅持下,他直接就這麼跟著裴元和牛鸞去探視了收兵回來的那些青州兵。
那些青州兵上午殺了一陣,雖然死傷不輕,但畢竟是贏了。
一個個劫後餘生的勝利者,在追殺和抄掠之後,仍舊維持了一定亢奮度。
裴元瞧了瞧堆在縣衙裡的那些財物,將幾個箱子掀開,看到了裡麵滿滿的白銀和各種珠寶首飾。
裴元忍不住抓起一把,拿在手裡看著。
感覺到氣氛微妙,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裴元回頭瞧了一眼,見那些青州兵們正一個個雙目放光的盯著自己。
裴元莞爾一笑,隨即把手裡那些東西,向正列隊的那些青州兵撒去。
那些青州兵都想起了上次放賞的事情,直接無視了正在整隊的程漢,向那灑落珠寶首飾的地方撲去,接著,爭搶扭打了起來。
程漢無奈,放棄了整隊的努力,站在一旁。
裴元見東西陸續落入人手,哈哈笑道,“好了好了!都停下來!”
程漢這才喝罵著衝進人群,將他們驅散。
裴元注視著人群,大聲道,“都靜下來,老子有話要說。”
已經在早上的戰鬥中,見識過這位千戶神威的青州兵們,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連之前隻是勉強站好的佇列,也陸續齊整了下來。
裴元等到士兵們都安靜下來,這才大聲對他們說道。
“這次大家奪城有功,人人有賞。”
剛剛靜下來的那些青州兵,看著那大堆衝擊力極強的錢財,再次亢奮的大聲歡呼起來。
裴元目光在那些人臉上掃過。
大聲說道,“但老子還是那個規矩!”
聽到裴元再次說話,剛剛還歡呼的青州兵又壓下聲音,仔細聽裴元要說什麼。
裴元滿意的看了眾人一眼,再次強調道,“聽話的,跑起來的,立功多的,拿的就多,分的就多!”
裴元說著,目光看向最左側的一隊人馬,“趙安出列!”
這一隊擔任武官的親兵趙安立刻出列。
裴元看著趙安問道,“你這一隊,軍令之下,誰的功績卓越,誰冇有儘心?”
那趙安立刻拉出來兩人,對裴元說道,“千戶,這二人打起來最是勇猛,至於儘心,眾人都很儘心。”
裴元立刻回頭,對岑猛道,“記下來。”
又對趙安道,“把那兩人的名字報給岑猛。”
裴元對那兩個滿臉期待的青州兵道,“你們兩個,等領賞的時候,十倍放賞,之後我也會向朝廷保舉,給你們個一官半職。”
那兩個青州兵頓時大喜,連忙拜倒叩首。
裴元哈哈一笑,坦然受了,讓那兩人先給趙安當副手,好好帶兵。
其他的冇被舉薦的青州兵,有的羨慕,有的嫉妒。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十倍放賞是什麼概念,但是眼前這官許諾的官職,卻是他們能夠想象到的。
說不定能是總旗,百戶也不一定啊。
裴元又依次將自己那些帶兵的錦衣衛親兵叫出來,詢問他們手下的功績。
這些人都是裴元的自己人,自然不會打馬虎眼。
有的報一兩個,還有的報四五個。
都是各隊中作戰勇猛的兵士。
裴元依舊是各自許了十倍獎賞,以及官職名目。
至於陣亡的那些青州兵,裴元全都預設他們作戰勇猛,全都給十倍賞賜作為安家撫卹,若是有後的,裴元也許諾至少讓他們襲職一個小旗。
裴元看著眾人,坦率的說道,“你們各位一定在想,這十倍賞賜是多少?這普通賞賜又是多少?”
裴元回頭打量了下那些繳獲,一時也估不出多少錢。
他用手隨便一比劃,“這些是咱們的。”
又指了指剩下的一大半,“這些是給陛下的。”
那些青州兵忍不住都“嘩”的驚歎出聲,那些得了十倍賞賜的更是激動不已。
具體到個人有多少,他們還冇概念。
但是看著這麼一大堆的銀子、綢緞、珠寶,看著就讓人很滿足。
裴元當然不會立刻放賞,這會兒他還指望這些傢夥替他去打博興,哪能這麼早就把他們餵飽。
於是對眾人道,“有件事老子先和你們說明白,犒賞歸犒賞,規矩還是得要有。”
說著裴元問那些青州兵,“老子帶你們打仗,又身先士卒,還是你們的老大,是不是該先拿?”
那些青州兵早就習慣了上級的盤剝,不但不惱怒,反倒都笑鬨道,“本該千戶先拿!”
不提裴元是這些人的老大,光是裴元衝鋒在前,先登城牆的勇悍,也值得先拿。
裴元笑著娓娓對眾人道,“就是這個道理啊。”
“我是你們的老大可以先拿,可我也得讓我的老大先拿。”
“甭管這是多少錢,我得先讓陛下拿,然後我纔好拿我的那一份。”
牛鸞雖然早就和裴元形成默契,打算把這鍋甩給天子,但是見裴元說的這麼放肆,也情不自禁的抹了抹汗。
他有些不安的對程漢低聲說道,“裴千戶這樣說,是不是,是不是太僭越了?”
牛鸞聽完王瓊的小故事後,這會兒自然是傾向於裴元這邊的。
隻是他不知道程漢的想法,見裴元說話如此肆無忌憚,總該明麵上表現出少許對皇權的敬畏。
於是隻能半試探半甩鍋的說了一句。
程漢見牛鸞這麼說,也很敏感且含蓄的應道,“好像,是不太好。”
岑猛正在一旁,見這兩人小聲議論,不由笑著為他們寬心道,“無妨的,千戶此言也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陛下曾經在京城百姓圍觀下,與千戶義結金蘭。”
“陛下為長,江彬為次,千戶第三。”
“千戶稱陛下為老大,不過是表達親切而已,說不上什麼僭越。”
牛鸞、程漢:“……”
不提岑猛悄悄裝逼,裴元依舊給青州兵們解釋著不能立刻發放犒賞的事情。
“實不相瞞,我已經給濟南的鎮守太監畢真去信,濟南府那邊很快就會有人過來。”
“畢真是鎮守太監,代表的就是當今天子。”
“到時候,我先把給天子的那份留給畢真,剩下的我再和諸位分。”
裴元見青州兵們眼中的激動變得猶疑,趕緊又打包票道,“放心,老子拿這顆腦袋給你們擔保,明日攻打博興之前,一定給你們把賞銀放下去!”
眾多青州兵聽聞裴元的許諾很快就能兌現,這才重新恢複了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