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按著城牆向城內望瞭望,見有幾個青州兵在拖著同袍的屍身擺在一起。
牛鸞從地上爬起來,向那邊看了看,神色也有點嚴肅。
他粗估了一下,“得死了二三十個吧?”
裴元不答,問道,“程漢呢,什麼情況?”
牛鸞道,“棉甲被打穿了,爛了一塊皮,其他還好。已經讓他去縣衙休息了,還讓人幫他找了大夫。”
裴元剛纔衝殺了好一陣,身上都是汗水,也不敢這會兒解甲檢視傷到了何處。
想了片刻,不由喟歎道:“以後不是靠匹夫之勇,就能為所欲為的時代了。”
他對白蓮教能弄到火銃倒是一點也不奇怪。
裴元第一次離京的時候,為了造土手雷,偷偷摸摸跑去黑市上買火藥。
結果這玩意兒直接三錢銀子一斤,二十斤以上起賣,生意做的大大方方的。
霸州平叛結束後,各類的武器裝備出現了一波拋售高峰,大量的朝廷軍備流入市場之中。
裴元自己都是其中的受益者,從各種渠道廉價購買了大量的武器,用來武裝陳心堅的興和守禦千戶所。
其中就有上百支還不錯的火銃。
那時候裴元也一度猶豫過,要不要攀科技搞一支足夠強大的火器部隊。
但是火藥槍炮的進步是一個很長的產業鏈。
從火藥原料的提純、配比,到槍炮對高質量鋼鐵的需求,以及後續的標準化加工,都不是他這點勢力能夠解決的。
找幾個老師傅開委托模式,那隻存在於假想之中。
至於土手雷什麼的,同樣受限於火藥威力的不足。
在火藥威力進步之前,想要產生好的效果,就必須做的夠大,填藥量夠多,但是這樣一來,普通的士兵根本就扔不出去多遠。
比較切實可用的方案,就是鑄造一批移動方便,加工要求不那麼高的小炮。
可鑄炮這種事,又不是裴元敢隨意伸手的。
真要有用到火炮的時候,還不如學韓千戶那樣,直接從總製都禦史陳金的大營裡往外偷呢。
在擁有一個足夠穩固且隱秘的生產基地前,他裴阿元的整體方針就是“造不如買,買不如偷”。
牛鸞聽了裴元的感歎,下意識的在裴元身上看了看。
見裴元肩膀上的衣服有些破損,用力撕開一看,裡麵棉甲上嵌著一粒彈丸。
牛鸞將那彈丸拿在手裡對裴元道,“算你運氣好。”
裴元也鬆了口氣。
想著當時被人堵在城門洞裡用火銃打的場景,也有些心有餘悸。
他大概猜測著,“可能是火藥潮了,不然還不好說。”
裴元剛被打中的時候,還挺擔心是那種摻了巴豆、砒霜、狼毒花和糞便顆粒的附魔火藥,聽牛鸞說棉甲冇破,總算是鬆了口氣。
裴元繼續給牛鸞向城樓下示意,“死了的、受傷的都需要拿出銀子來撫卹,我打算等會兒看看有多少繳獲,放一次賞,你覺得呢?”
裴元見牛鸞猶豫,不滿的再次強調了一遍,“他們可是為你的前程在打生打死。”
牛鸞見裴元不滿,連忙解釋道,“這些亂賊起事,少不了禍害鄉裡,這些銀子就算不能物歸原主,也該拿來賑濟的。”
“再說,咱們剿滅教匪的過程,那麼多士紳都看著。你想想,就算有些賊贓,那些錢財是哪來的?還不是士紳豪強的?那些窮苦百姓不跟著造反就算好的了,他們能有什麼?”
“萬一有苦主來討要,咱們是給還是不給?”
“這些士紳多少都有些官麵上的關係,要是他們告上朝廷,咱們侵占賊贓是罪一,私自放賞是罪二。”
“不好辦啊。”
裴元聽了牛鸞這話,不由沉吟起來。
要是這麼說的話……
好像這幫傢夥造反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這波造反來的很急,許多地方的教匪連那些高門大戶都還冇洗劫完,對社會的破壞還未能惡性連鎖下去。
若是綜合來看,這場叛亂帶來的財富再分配,對變法並不是一件壞事。
特彆是,如果能把這筆錢拿到手裡,完全可以作為替一條鞭法兜底的可靠保障,小阿照也不用為軍費的事情發愁了。
但是牛鸞的顧慮也是存在的,那些教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擊潰的,這筆賊贓處理不好,會出大問題的。
裴元既不想因為這筆財富招來罵名,也不想因為這筆財富成為被人惦記的目標。
而要打這筆錢的主意,就得設法把眼前的這個牛鸞拉下水。
裴元看著牛鸞,毫不客氣的問道,“現在大半個青州都反了,現在隻打下一個樂安,你就想卸磨殺驢?”
“後麵的那些縣城,你打算怎麼辦?”
牛鸞見裴元說的重,連忙瞪著眼否認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裴元冷笑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牛鸞被堵得無話可說。
他親自隨軍出征,自然知道這一仗打的冇那麼容易。
裴元這等猛人親自衝陣還死了二三十個,真要這麼下去,恐怕再打個兩三場,這些青州兵,就該冇有戰鬥力了。
隻是拿賊贓放賞的事情,事關重大,是他萬萬不敢答應下來的。
裴元見牛鸞不說話,主動總結了一下眼前的局麵,“你要立功,我要平叛,咱倆都想讓青州兵賣命,還都不想當這個壞人……”
“是這樣嗎?”
牛鸞冇想到裴元說的這麼直白,暗暗吐槽了一句武人粗魯後,也隻得無奈點頭。
裴元倒冇繼續嘲諷他,而是給出了一個充滿建設性的提議,“我們找人來當這個壞人不就行了。”
牛鸞心中一動,壓低聲音回問道,“誰願意當這個壞人?”
又搖頭道,“能扛起事兒的不敢扛,敢扛的又扛不起,這事兒難辦啊。”
裴元稍微歪了歪頭,牛鸞往裴元這邊靠了靠。
裴元淡淡道,“那就讓陛下扛,這是他的大明,他不扛誰來扛?”
牛鸞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了裴元一眼。
他有些不太敢信這種話是從一個錦衣衛嘴裡說出來的,他甚至有些懷疑這錦衣衛在釣魚,準備拿住他的把柄。
裴元也不理會牛鸞那些心思,自顧自道。
“我聽說今年剛開年,戶部的財政計劃就把夏稅和秋稅都花的七七八八了。現在蒙古小王子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會攻擊大同宣府一線,朝廷要把銀子拿去給士兵放賞,還冇有補充軍備的錢。”
“咱們把這些錢財拿了,除了拿出一部分用來平叛,剩下的都用來確保備邊。”
“陛下知道了也隻會高興。”
“稍等咱們兩個就聯名給陛下說明此事,讓陛下派個太監來監督這些財物的花銷。”
裴元說著看向神色驚疑的牛鸞,“到時候,你立功,我平叛,陛下捱罵,打小王子。”
裴元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天下太平。”
牛鸞這會兒已經不懷疑裴元是在演他了,連這種話裴元都和他說了,顯然是真打算這麼辦了。
他內心激烈的鬥爭了一番,試探著問道,“能行嗎?”
裴元自通道,“能行。當初陛下不以本千戶卑鄙,猥自枉屈,三顧於智化寺之中,諮本千戶以當世之事。自此事無大小,悉以諮詢,然後施行,乃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陛下見是我的密奏,必然會給三份薄麵。何況此事不但能有助平叛,還於國有利。”
“所謂,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背鍋本就是陛下的本分,咱們這樣做,誰都說不出什麼。”
牛鸞尬笑了下,他身為三甲進士,竟然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
其實裴元之所以這麼自信,也是有理由的。
他和朱厚照固然已經商定了,采用以寶鈔征用物資,然後再以寶鈔平稅的方式,推動漸進式變法。
但是國家大事,畢竟不能兒戲。
朱厚照在小事上大膽魯莽,在大事上卻慎之又慎。
如今全力備邊就是他的大事,如果能有一筆錢給他在變法的事情上兜底,那麼朱厚照絕對不會介意做這個壞人的。
裴元現在需要牛鸞的直接表態,於是再次追問道,“怎麼樣,要不要和我聯名上書。咱們的書信會走錦衣衛的秘密渠道,不會有人知道的。”
牛鸞拋開裴元吹牛逼的那些內容,在內心中默默權衡這件事做成的可能性。
他身為青州兵備,這次如果不能快速的壓下叛亂,將功贖罪,那麼必然要被朝廷問罪。
要是裴元的計劃能成,就足以彌補之前各縣叛亂的疏失。
哪怕是朝廷給他個無功無過的評價,但是也會積攢一波督軍作戰的資曆。
他現在的身份是按察使司的正五品兵備僉事。
恰恰就是能夠統兵的都察院體係的人。
前兩年陸完指揮數十萬大軍圍剿霸州軍的時候,最初領銜的身份也不過是正四品的右僉都禦史。
隻要刷一份漂亮的資曆,以後還怕冇有機會出頭嗎?
牛鸞斟酌了良久,方纔猶豫著說道,“那就,試試?”
裴元見說動了牛鸞,當下也不含糊,直接道,“走,咱們去縣衙,現在就寫奏疏。”
兩人既然已經打上了賊贓的主意,自然上了些心。
下城的時候,裴元讓岑猛、陸永、夏助等人帶著俘獲的一些教匪,四下的蒐集那些被他們搜刮來的財富。
有些聞風而動的豪紳,聽說造反的羅教教眾被擊敗了,果然都慌忙趕來,想要討回自己的宅子和財物。
更有些訊息靈通的,還找到了縣衙來。
裴元和牛鸞正商量著上疏的用語,短短時間就被打斷了好幾回。
隻是兩人已經決定讓朱厚照來當這個壞人,完全不想摸這個燙手山芋。
裴元想了下,主動提議道,“陛下派來監銀使者之前,不如先讓山東鎮守太監畢公公出麵,看守這些財物。”
“他是太監,本就是乾這種活的。”
“咱們也能抽出手來,儘快去收複博興。”
牛鸞聞言忙道,“不可。這個鎮守太監畢真素來以貪婪聞名,這些錢要是到了他手裡,隻怕要被貪去大半!”
“咱們廢了這麼大的力氣,打下城池,收繳賊贓,萬一陛下看收穫不多,心中不悅,豈不是白白為畢真做了嫁衣。”
裴元也不反駁,笑問道,“那要不,牛僉事去應付下外麵那些人?”
牛鸞聽裴元這麼說,又趕緊搖起了頭,“彆,彆,剛纔來的人還有個我的同年。他年齡大,當了一任知縣就致仕了。”
“可是我們有同樣的座師,同樣的同年進士,萬一他把這裡的事情宣揚一番,那我豈不是從此斯文掃地?”
“千戶,要不你先應付著。你是錦衣衛……”
裴元聽了這話,簡直要氣笑了。
這話和他讓畢真來背鍋的理由如出一轍。
裴元還以為太監是專業當壞人的,冇想到在牛鸞眼中,還真就是廠衛一家親了。
裴元直接不爽道,“老子也要臉!我那麼多兄弟都是山東的,老子也算半個山東人!這種得罪人的事兒,你讓我來?”
牛鸞剛纔口快,這會兒也有些不好意思。
裴元看著牛鸞已經簽字畫押的連署奏疏,心道你這會兒都上船了,還由得了你?
於是裴元喚來陸永對他說道,“你去一趟濟南府,就說樂安這邊繳獲了一批白蓮教的賊贓,讓鎮守太監畢真帶一些人來清點變賣這些財物。”
“之後,讓他拿出一筆銀子送到軍前,我要犒軍。其餘的全部原地封存。你對他說,這件事已經報給陛下了,正等著上邊派人來接收呢,讓他不要胡亂伸手。”
陸永聽裴元說的嚴肅,詢問道,“那要不要多警告他兩句?”
牛鸞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親隨,有些擔心這傢夥會壞事。
鎮守太監代表天子監察各地,地位很高。
而且鎮守太監是由兵部和司禮監、禦馬監共同擬定的人選,對地方上的軍務有著很強的監督能力。
萬一引來畢真發怒,隻怕會平白招惹強敵。
牛鸞正要出言嗬斥,便聽裴元對陸永道,“年輕人彆太放肆,冇什麼用。”
牛鸞深以為然,正要添上幾句,就見裴元轉頭過來,對他介紹道,“這小子是鎮平伯陸永,司禮監掌印太監陸公公的親侄子。”
牛鸞聞言瞠目結舌。
裴元已經回頭對陸永耳提麵命道,“畢真不吃你那一套,報我的名字纔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