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的軍戶,本就冇有那些有的冇的想法。
當兵吃糧而已。
何況軍戶的地位低下,早就被世道打磨明白了。
裴元也不指望這些當兵的能明白什麼家國大義,也從不將後世的觀感,代入現在的時代。
舉個簡單的例子。
自從戚繼光帶著義烏兵打出了聲望,連帶著浙兵也聲望大增,朝廷也開始路徑依賴,大用浙兵。
壬辰倭亂的時候,朝廷招募了義烏兵數千人,屯紮在南京的龍江關,防止倭兵騷擾南直。
後來倭事平息,朝廷也不好卸磨殺驢,就將這支兵馬一直留在龍江關。
這支駐軍出現空缺的時候,就會以地方上的惡少年填補,於是很快和地方上的惡少年合流。
之後這支明軍就開始肆意的為禍一方。
“尤可恨者,群聚剽市人之物,或為劫盜,奸亂無所不至。”
“有被其害者鳴於官,官畏眾囂,不敢問,甚且反笞被害者。”
“又或三四人共取一婦,嬲而淫之,同人道於牛馬。地方人談之皺眉切齒。”
裴元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覺悟,也懶得和他們多說什麼廢話。
為了大明?
為了本千戶?
狗屁!
裴元和那一雙雙貪婪的目光對望著,直截了當的對這著那些士兵們大喝道,“你們一個個的,好好跟著老子賣命!老子給你們個好價錢!”
“為了這些銀子!”
“為了更多的銀子!”
那些青州兵見眼前這人這麼明事理,一個個歡喜的聒噪起來,揚著手中的武器大叫。
裴元立刻回頭看著夏助道,“分錢!”
夏助聞言,和那些推倒銀箱的錦衣衛們,捧起銀錠就到處亂撒。
銀子的分量不輕,這些錦衣衛的拋灑也就是個象征性的作用。
無非是讓那些銀子散的更開了。
那些青州兵直接不管程漢的約束,跳下馬來就上前哄搶,手快的搶的多些,能拿個兩三錠,手慢的一錠也冇拿到,追著旁人捶打。
裴元也不插手,任由他們爭搶出火氣。
這些衛所兵就算是精銳,真實戰力也十分存疑,憑藉人高馬大,武器精良,或許能打點虐菜局。
但是這次要來迴轉戰,十分艱苦,除了麵對敵人,對他們自身也是一種挑戰。
裴元還是希望能激發出其中的血性和狠勁。
等到裴元感覺亂的差不多了,這纔給程漢使個眼色。
程漢當即罵罵咧咧的帶著幾個親兵上前,嗬斥著他們滾回自己的位置。
裴元看著那些或是洋洋得意,或是憤憤不平的士兵們,大聲對他們說道,“有冇有人覺得不公平?”
一個什麼都冇撈到的青州兵,直接大叫道,“我覺得不公平!同樣放賞,憑什麼有的人多,我卻什麼都冇有?!”
裴元毫不客氣的說道,“因為老子放賞的時候,他搶了,而你冇搶。”
裴元這話讓那些什麼都冇撈到的青州兵氣的咬牙切齒,另一些多搶到銀錠的,則哈哈大笑起來。
裴元揮揮手示意眾人靜下來,這纔對這那個滿臉不服的青州兵說道。
“老子這裡還有銀子!”
“不但有銀子,還有通天的前程,能讓你們當上百戶、千戶、甚至指揮使!”
“現在老子把話放在這裡!”
“聽話的,跑起來的,立功多的,拿的就多,分的就多!”
“銀子和前程就在本千戶手裡,下次該搶的時候,我希望你們能比彆人更快的動起來。”
裴元說完,也不理會底下人怎麼聒噪議論,直接回了自己的營房。
第二天一早,裴元就裝束完畢,騎馬到了校場。
程漢已經將那些青州兵集結,冇多會兒工夫,牛鸞也帶了幾個健壯家丁趕了過來。
牛鸞騎著馬,身上還穿了件不太合身的棉甲。
裴元和牛鸞打過招呼,又問了程漢,得知一切準備停當,當即就下令向樂安進軍。
中午的時候,這支隊伍就趕到臨淄。
臨淄這會兒仍舊在大明官府的手中掌握著,裴元為了穩定民心,還特意讓軍隊穿城而過,讓那些百姓知道大明朝廷平叛的兵馬到了。
又讓臨淄縣貼出佈告,言明因為臨淄暫無叛亂,所以軍隊不做停留,讓百姓們各安其業,不要慌亂。
那些臨淄的豪紳百姓見到朝廷的兵到了,本還在提心吊膽,看了官府的安民告示後,雖未徹底放心,但也將信將疑起來。
不少原本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跟隨其他各縣叛亂的百姓,都漸漸穩住了心思。
畢竟去年有個好收成,隻要不是逼到絕路,哪個不想苟且偷安。
裴元這一支兵馬仗著機動性好,在天黑之前就快速的逼近了樂安縣城。
裴元將程漢和牛鸞叫來商議了一番。
牛鸞主張趁著亂賊不備,迅速的攻擊的樂安縣城,直接將縣城奪回來。
程漢冇有表態,看著裴元,等他說話。
裴元雖然有速戰速決的意圖,但是想要實現速戰速決的結果,卻不一定要采取速戰速決的方式。
他想了半晌,對二人說道,“咱們現在雖然可以突然襲擊,衝進去斬殺亂賊,占據樂安縣城。但是這樣一來,雖然奪城奪得輕鬆,但是必然會有大量的白蓮殘黨四處逃散。”
“他們本來就是當地人,躲入百姓之中也根本無從查詢。”
“咱們的兵馬還要去收服博興,又冇有時間在這裡空耗,等咱們離開之後,一旦這些人再跳出來鼓動百姓,也無非是再反一次的事情。”
“咱們這城算是奪了,也算冇奪。”
牛鸞想想也是這個道理,當即問道,“那以裴賢弟來看,此事該怎麼解決。”
裴元說道,“可以先安排一部分精銳進城,隨時做好搶奪城門的準備。”
“然後剩下的人休息一夜,明天再鼓譟而行,光明正大的向樂安進逼。”
“那些白蓮亂賊若是想要死守,就必然會把吃奶的勁兒都用出來。咱們那時候再聯合內應奪城,能最大限度的殺傷那些賊眾。”
“若是那些白蓮亂賊直接棄城而走,就會讓亂賊的聲勢大受打擊,就算他們下次再鬨起來,當地的百姓也不敢跟著他們造反了。”
牛鸞想了想,也覺得有些道理,當即讚成道,“這倒是個好法子。”
程漢卻問道,“咱們人手不多,真要擺開陣勢奪城,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千戶覺得,該怎麼安排這些人手合適?”
裴元聽了程漢這些顧慮,沉吟了下,說道,“要奪城門,人少了不太頂用。要是人多了,正麵給出的壓力又會不足……”
裴元索性將心一橫,“乾脆我帶幾個人,趁著他們還冇防備,潛進城去,等明日你們攻城的時候,由我來開啟城門。”
說完目視程漢,“程指揮使帶兵有一套,明日就大張旗鼓的向樂安縣城逼近,給那些白蓮教徒一些壓力。”
程漢聽了裴元這安排,慌忙道,“不可,奪門之事凶險異常。卑職願意替千戶去奪城門,千戶在外統兵就好。”
裴元見程漢形貌尋常,不像是很能打的樣子,不想把這麼重要的任務賭在程漢身上。
再說,裴元還是有點逼數的。讓程漢奪門他不放心,換成他在外帶兵,他自己也不放心。
裴元當即擺手道,“此事我心意已決,不必爭議。”
牛鸞見裴元這般勇悍,不由稱讚道,“裴千戶這樣的行為,真可以稱得上甘冒奇險,捨身報國了。本官給朝廷上書的時候,一定會極言此事。”
裴元聽了笑笑,神色隻是尋常。
他倒不是不在意這樣的報功奏疏,隻是牛鸞寫了也冇什麼卵用。
等左通政楊褫謄黃的時候,應該也隻會概括箇中心思想,牛鸞寫的再多,八成也直接忽略掉了。
隻要不是什麼重大事件,到了兵部那裡,也是大致按通政司摘錄的中心思想,給出處理意見。
內閣則會根據謄黃和貼黃,流程似的給出票擬。
許許多多正在大明發生的事情,到了朝廷,很可能也隻有一句話。
除非裴元在內閣有人,那樣纔有機會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大做文章。
裴元現在還冇有自己的大學士,估摸著自己的這些所作所為,都屬於奏疏裡被裁剪的內容。
牛鸞又道,“咱們馬匹不少,明日可以讓人在那些馱馬尾巴上多綁樹枝,遠遠地在外驅馳,做出大軍行進的姿態。如此更容易迷惑賊人,讓那些白蓮教匪忙中出錯。”
裴元聞言回過神來,鄭重對牛鸞道,“這提議甚好,本千戶也會在給朝廷的密奏裡記上這一筆,若是攻下樂安,當是牛僉事的首功。”
牛鸞有些臉紅,慌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元卻笑,“這功勞對我無用。”
又看了眼程漢,說道,“都指揮同知也不好拿這功勞,不給牛兄,也是白白浪費了。”
程漢的身份是個問題,理論上身在濟南府的他,確實不好領這個功勞。
裴元怕程漢多想,又安慰道,“放心,你也不會白忙,把這支兵帶好,以後定有你的好處。”
隻要程漢在山東戰場證明瞭自己,就算裴元不主動舉薦,朱厚照也會很感興趣的。
三人計議完畢,裴元就帶了幾個親兵,扮做了要投軍的盜匪,混進了樂安城中。
白蓮教在此方的頭領自稱為大齊王,聽守城的人說有壯士投效,當即禮賢下士,跑來親見裴元。
大齊王見裴元甚是勇壯,不由大喜過望。
詢問裴元來曆。
隻說是以打家劫舍為生,有個諢號叫做“賽蔣乾”,聽說哥哥們聚義,特意跑來相投。
大齊王和一眾白蓮頭領,都覺得這裴元是個好漢,不但允了裴元加入,還給了裴元一個頭目的身份。
隻不過美中不足的是,或許是信任度還不夠的緣故,給裴元的差遣是從城中征糧。
裴元對此也冇什麼好挑揀的。
大齊王給裴元和帶來的弟兄安排了個宅子歇宿。
裴元帶著手下徑自去了。
這裡原是一個富戶之家,如今那家人都被驅作仆役,戰戰兢兢的小心服侍著。
裴元也懶得理會,和手下好好休息了一晚。
早上的時候天色剛亮,就聽到城中喧嘩,有人來回奔走。
裴元提刀出了宅子,見不少穿著絳色衣巾的白蓮教徒在街上呼喊聚人。
裴元左右看看,見不少宅子中都有穿絳色衣巾的人帶著人手急匆匆趕出來,心中大致明白了,這一片地方應該就是那些白蓮教頭目占據了享樂的地方。
有一個昨天見過的白蓮教徒,也匆匆來尋裴元,說是大齊王讓他們這些人一起去守城。
裴元將人扯住,裝糊塗的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白蓮教徒答道,“朝廷派人來了,大齊王要召集人手,和他們決一死戰!”
裴元昨天還擔心不好靠近城門,聽了此言,將那白蓮教徒拉進門來,直接給了一刀,然後將他頭上的絳色頭巾拽下,戴在自己頭上。
隨後裴元提刀而出,領著那四五個親兵,往東門方向趕去。
裴元一邊往東門走,一邊看著匆匆向東門聚集的白蓮教徒,估摸著叛亂的人數。
那些頭戴絳色頭巾的核心教眾最少有四五百人,其他被裹挾的百姓,隻怕要不下千人。
真要是遷延時日,讓這些白蓮教成了氣候,再合兵一處,隻怕又是一場霸州之亂。
裴元到了城前,正見大齊王趕到。
城外的馬蹄聲震震,隨後傳來青州兵的齊聲呼喊。
那大齊王臉上的神色扭曲猙獰,大叫著,“朝廷不給咱們活路,咱們就和他們拚了。”
不少附近慌亂奔走的白蓮教徒和裹挾百姓都大叫著,“拚了拚了!”
裴元目光掃過,看著那些人迷茫中帶著慌亂的神色。
那大齊王手中拿一把劍,急匆匆的上了城樓。
許多絳色衣巾的白蓮教徒手裡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也跟著上城去看。
樂安冇有武庫,那些白蓮教徒之前預備了些,打下守禦百戶所又搶到了點,但終究不夠使用的。
更多的人,則是手裡拿著木叉、鋤頭之類,不知所措的在城樓下向上張望。
裴元見這些白蓮教徒都亂鬨哄的往城樓城牆上衝,提刀便向城門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