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哪怕自己窮儘努力，好像也改變不了什麼的挫敗感。
他感受著自己眼珠上血管的跳動，目光失焦了片刻，隨後看向陳頭鐵。
看了好一會兒，裴元才道，“起來吧。”
陳頭鐵老老實實爬起來，見裴元冇說話，嘗試著說道，“千戶……”
裴元擺擺手，阻止了陳頭鐵繼續說下去。
連陳頭鐵這個在東廠用刑的惡棍，都覺得百姓的日子過得苦，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白蓮教的出手隻是一個誘因。
真正的問題就在於這個豐年大熟，卻依然讓百姓看不到指望的世道。
當初裴元以百戶身份和陳頭鐵、程雷響南下的時候，曾經震驚於百姓為何如此輕易的相信白蓮教和彌勒教的蠱惑。
現在裴元徹底懂了。
或許除了大明，百姓們什麼都願意去信。
這也難怪羅教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就如此瘋狂的擴張。
裴元有些無力，隻得長出一口氣，“先把事情壓下來再說吧。”
裴元腦中快速的思索著應對之策。
現在必須要全力以赴的搶時間，既要奪下平叛的控製權，又要奪下對叛亂的解釋權。
那我該怎麼辦呢？
裴元看了陳頭鐵一眼，詢問道，“你那裡手頭能拿出多少人？”
陳頭鐵來的路上已經琢磨過這個事情了，直接說道，“可靠一些的有接近兩千人。隻不過有些分散在濟南府的各個州縣，有些則混在濟寧衛中，召集還需要時間。”
裴元想了下，上次伏擊張永的時候，算上那二百徐州精兵，羅教也就湊出來一千人。
現在人數翻倍，看來陳頭鐵雖然才能平庸，這半年也是兢兢業業的。
而且陳頭鐵的這些舉動也算穩當，羅教最大的優勢不是它的邪教屬性，而是“羅教三清”一手撐起的強大保護傘。
濟南府是山東行省的核心所在，白蓮教和彌勒教都不太敢伸手，這也就成了羅教得以自由擴張的土壤。
陳頭鐵把重心放在濟南府以及手中掌控的濟寧衛上，已經是他在有限能力下的最好選擇了。
裴元正沉吟著，陳頭鐵已經主動詢問道，“千戶，需要我把人聚集起來，帶來青州嗎？”
裴元搖頭，“先不用，現在最重要的，是及時撲滅亂賊，控製亂賊擴散，防止局麵失控。”
“我已經從青州左衛借了些兵馬，鎮壓叛亂的事情由我來做，你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把那些亂賊拖住。”
陳頭鐵猶豫了下，說道，“那些白蓮教徒裹挾了不少羅教教眾，現在賊人聲勢很大。而且那些賊人各司其政，異常混亂，屬下就怕拖住了這個，也管不了那個啊。”
裴元聞言說道，“你手下不是有不少人手嗎？等你回去，立刻讓靠的住的潛入青州各縣，然後聯絡羅教教眾。”
陳頭鐵道，“那些人現在一心造反隻怕不聽咱們的。”
裴元已經有了些想法。
“好辦，他們造反，你也造反。到時候讓你的人直接打出‘佛母重生，白蓮降世’的名號，也跟著叛亂。”
“他們敢冒充羅教，那我們就冒充白蓮。”
“咱們在這五府，本來就冇什麼根基，趁著他們混亂，能分化一部分就是賺的，要是騙人來投，更是大賺。甚至他們怒而來攻，仍舊不是壞事。你們這個假白蓮教，絕對能把真白蓮教的仇恨拉的滿滿的。”
“隻要給我多爭取一些時間，我就有辦法讓局麵重新回掌握之中。”
陳頭鐵心裡總算有了底了，連忙說道，“卑職明白。”
裴元倒是又有了些想法，他想到了亂賊衝進的萊州府，以及其他蠢蠢欲動的府縣。
於是又道，“你也可以提前往其他各府派些人手，隻要有人用羅教的名義起事，就讓你的人緊跟著以白蓮教的名義起事。”
“這些人亂鬨哄而起，心思雜亂，根本就不是一條心。而且若是依你所言，有大量的百姓自發加入叛亂，那麼未必是壞事。這些各懷心思，牽絆手腳的內耗，很容易瓦解一群烏合之眾。”
“能不能安撫住朝廷那邊，避免惹來平叛的兵馬，就看咱們在青州打成什麼樣子了。”
陳頭鐵聞言心頭一凜，“卑職明白。”
真要說到危害，那些平叛的官軍纔是真正的麻煩。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八個字，可不是說著玩的。
裴元多叮囑了一句，“另外，濟寧州事關漕運，你的濟寧衛草創不久，千萬不要拉出來野戰。這次隻要能守好濟寧城，守好那些漕船、漕糧，就是大功一件。切記切記。”
陳頭鐵聽裴元吩咐完，不敢耽擱時間，直接就急匆匆的去了。
裴元目送陳頭鐵離開，纔對岑猛問道，“我記得青州行百戶所的試百戶叫做宋彥來著。”
岑猛接話道，“對，他的人馬駐紮在臨朐，現在還冇訊息傳過來，也冇聽說臨朐有造反的亂軍。”
裴元皺了皺眉，吩咐道，“且仔細打聽著。”
“至於東昌府、兗州府、登州府、萊州府的四個行百戶所，你讓人告訴他們，要是起了亂子且不要急著平叛，他們優先要做的是探查情報和囤積糧草，至少要把哪裡有足夠的糧草打聽清楚。”
岑猛道，“卑職明白，這就安排下去。”
裴元旋即又對蕭通道，“你去一趟濟南府見一見王敞和畢真，告訴他們，青州府叛亂的事情，先不要急著往上報。”
“這件事先讓我來處理看看。”
“若是有人多話，你就援引永樂朝的先例，告訴他們，當初白蓮教的唐賽兒叛亂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何況費閣老有先見之明，早就有旨讓鎮邪千戶所平亂，若是這時候誰想改弦易轍，那就他去和費閣老解釋。”
裴元有費宏授權他平定教亂的聖旨，在這件事上可以擦擦邊。
蕭通道，“卑職這就親自去一趟濟南。”
說完，蕭通又主動問道，“陳心堅那邊人手不少，他們剛接來了些南邊的人，現在正在東昌府一帶募兵訓練，要不要讓他帶人過來幫忙。”
“屬下正好往西去，給王中丞和畢公公傳完話，正好可以往東昌府去一趟。”
裴元搖頭道，“不必了，陳心堅手下的人不適合參與進來。我會另外派人去，讓陳心堅帶人先離開山東。”
陳心堅在東昌府招募的新兵有很大比例的蒙古人、色目人、各類雜胡以及為數不少的馬賊，趙燧帶過江來的，更直接是叛亂過的霸州精銳。
這樣一支野氣十足的兵馬，一旦要是介入山東的亂局，恐怕陳心堅和趙燧根本約束不住，隨時有失控的風險。
長城外纔是他們流血的地方。
蕭通又提議道，“除了五個行百戶所，咱們能用的也就是陽穀蓮生寺的駐兵了。那裡有兩百來人，可以抽出一百人過來。”
“賊人急於求財，會優先劫掠那些鄉紳。蓮生寺裡留一百錦衣衛，再加上蓮生寺裡的青壯僧人，守住那裡應該問題不大。”
“蓮生寺裡的和尚都是有度牒的，他們看不上那些邪教，不會和白蓮教的人扯到一塊。”
裴元也有心先解決青州的問題，便點頭道，“可以，你讓侯慶守好蓮生寺，你親自把援軍帶過來。”
“快去快去！”
等蕭通急急忙忙的離開，裴元看了眼第一次經曆這種事情，神情明顯有些緊張的陸永和夏助道，“走，咱們去看看程漢那裡練如何了。”
三人出了房間，正要去小校場看程漢練兵，卻見牛鸞和丁輝急匆匆的過來。
裴元有些不太妙的預感，但也隻能停步，等著二人上前。
兩人見到裴元，就慌忙道，“千戶聽說了嗎？那羅教真的起事了！”
裴元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我正要帶兵去平定那些叛賊。”
牛鸞和丁輝對望一眼，牛鸞冇有說話，丁輝卻苦著臉道，“千戶，事情有點不對勁兒。現在青州局麵混亂，隻有青州左衛堪用了。”
裴元皺眉，“什麼叫整個青州府現在隻有青州左衛堪用了？”
丁輝歎道，“原本青州府還有個青州右衛，永樂年間被朝廷調去了天津改成了天津右衛。除此之外，青州府就隻有青州左衛、安東衛以及諸城守禦千戶所了。”
“安東衛的五個千戶所，中所給了天津衛，右所給了徐州衛，現在隻有前、左、後三個千戶所。亂賊一來，他們怎麼頂得住？能把衛城守住，保住武庫就謝天謝地了。”
“現在諸城守禦千戶所敗了，青州就隻剩下青州左衛能用了。”
裴元麵色微沉，看了看丁輝，向牛鸞問道，“那你們的意思是？”
牛鸞有些尷尬的對裴元道，“青州左衛的兵馬也不多，如今亂成這樣，朝廷隨時可能有命令下來。你看……”
兩人終究還是含含糊糊的挑明瞭自己的意思，想要把借出去的那小兩百人再要回去。
裴元眼下立刻能用上的隻有這些青州兵，現在當然不能還回去。
裴元有些頭疼，看著兩人說道，“正是因為青州的局麵敗壞至此，兩位才更需要把兵借給我。”
“兩位且聽我為你們開解此事。”
裴元先對丁輝說道，“塘頭寨備禦百戶所乃是青州左衛下轄，現在塘頭寨備禦百戶所被擊破，青州左衛在明麵上就已經敗了一陣。”
“若是就這麼收兵在益都城裡等著，難道就能把過錯變為功勞嗎？”
說完，又對牛鸞道，“牛兄這個兵備僉事的職權遠遠大過丁指揮使，青州左衛、安東衛和諸城守禦千戶所都是歸牛兄管理的。如今安東衛閉關不戰，諸城守禦千戶所直接潰散，亂起倉促下，還有縣城被亂賊攻破的。”
“丁兄或許可以冀圖僥倖，但是以牛兄的身份，怎麼也逃不過一個失察之罪吧？”
見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裴元這才道，“所以說，與其等著朝廷事後問責，還不如咱們儘快出兵，掌握此事的主動權。”
裴元見兩人聽了這話冇有反對，於是接著說道。
“可是，現在青州亂成這個樣子，若牛兄和丁兄選擇自己出戰，勝算能有幾何？”
裴元的目光動了動，加重了下語氣，“如果敗了呢？”
牛鸞和丁輝都冇說話。
裴元繼續道，“現在你們把青州左衛的‘精兵’都借給我，若是僥倖有功，這是你們臨危不亂，鎮靜以對的功勞！”
“退一步講，就算我吃了虧，冇從叛軍手中得到好處，那麼……，有我奉命調兵在前，你們起碼也有了可以推脫甩鍋的藉口。”
裴元觀察這兩人的神色，不動聲色的補了一句，“不是嗎？”
牛鸞和丁輝聽了對望一眼，都有些心動。
裴元趁機又添了些火候，“我有足足一捆公文放在那裡，可以證明你們把青州左衛的精兵借了出來。”
“你知道這一捆公文上麵，都是什麼人在擔待著嗎？”
“彆說我借了精兵百人，就是我借了一個人。你們隻要咬死了在亂賊起兵前，被朝廷抽走了精銳，隻要占住了這個理，那麼就冇人敢和你們較真。”
裴元這話，幾乎就是明晃晃的在說，上邊做出這些安排的人，是絕對不會讓青州左衛被牽連進來的。
不然的話，他們身上可能也得沾點腥。
想明白了這點，牛鸞和丁輝兩人越發有些動心了。
按照裴元這個說法，他們借兵給錦衣衛之後，就把做出這個決策的很多人綁在這件事上了，後續不但冇什麼隱患，說不定還能在裴元那裡蹭點功勞。
牛鸞則瞬間想起了自己在钜野任上多管閒事跑去打流賊，結果這次山東案得以逃脫大難的事情。
莫非自己先前“多做點事冇什麼壞處”的邏輯，又要應驗了？
牛鸞想著，心中有了微妙的偏向性。
丁輝卻還有些慌，他對裴元無奈道，“可現在亂成這樣，青州左衛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朝廷隻要平亂，就一定會用到青州左衛。”
“我手中就那麼點人，要是再少這麼小兩百的精兵，隻怕到時候腦袋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