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完裴千戶野心勃勃的籌劃後,陳頭鐵迅速的離開德州,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想著裴千戶要他大張旗鼓的上疏,陳頭鐵索性路過曆城縣而不停,直接回了濟寧。
他這個都指揮同知品階雖高,但是冇太大實權,在曆城很冇有存在感。
所以他平時都留在兼任指揮使的濟寧衛。
這濟寧城之前遭到了霸州叛軍的血洗,所有停泊在這裡的漕船都被焚燒,濟寧衛也被整個摧毀。
陳頭鐵在擔任了濟寧衛指揮使之後,纔開始將濟寧衛重建。
裡麵的許多骨乾人手,都是他從羅教帶出來的。
等到了衛所衙門,陳頭鐵叫來軍中僚佐,為他準備奏疏。
陳頭鐵記得裴元的話,嚴格的走正常程式。
一封要經過山東都司都指揮使尹增的手往上遞,另一封則以緊急軍情的名目,走驛站發往青州,要求轉給正在青州的鎮邪千戶所副千戶裴元。
因著這是軍情急遞,書信在第二天就到了山東都司新任都指揮使尹增手裡。
尹增拆開一看,就是倒吸一口涼氣。
山東本就因為張鳳、蕭翀、邊憲和德王的混合大案鬨得人心惶惶,結果這羅教又要造反?
尹增身為山東都司指揮使,對羅教在山東的影響力還是略有耳聞的。
這件事一旦是實,恐怕就是天大的亂子。
尹增不敢把這樣的事情從他手裡胡亂的報上去,連忙讓人去傳陳頭鐵來曆城相見。
陳頭鐵早有預料,在發出奏疏後,就已經做好了啟程的準備。
得到尹增相招,當即趕往了曆城縣,與尹增相見。
尹增見到陳頭鐵之後,連忙客氣的迎出衙來,執手寒暄。
陳頭鐵這個都指揮同知雖然低尹增他一頭,濟寧衛指揮使更是不值一提,但如果此人之前的履曆僅僅隻是個總旗,那麼就由不得尹增不客氣了。
陳頭鐵在裴元麾下的時候各路大佬見得不少,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麵對一個都司指揮使,自然也冇什麼壓力。
尹增將陳頭鐵引至衙中,又屏退左右這才向陳頭鐵問道,“老弟之前讓人送來一封奏疏,裡麵的東西,到底有幾分把握?”
陳頭鐵信誓旦旦道,“裡麵句句屬實,絕不會有錯。”
尹增聽得心中一沉,再次追問道,“你確定?”
又道,“我實話告訴你,若是這件事屬實,隻怕山東立時就會掀起一場不亞於霸州之變的大叛亂。”
“你我都是山東都司的官員,一旦亂子起來,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陳頭鐵心道,老子就是羅教教主,羅教會不會亂,老子還能不清楚?
於是篤定的說道,“肯定要出亂子的。”
裴千戶還等著借這個機會,伸手摸一摸山東備倭軍的兵權呢,羅教怎麼能不亂?
尹增聽陳頭鐵說的這麼篤定,半是疑惑半是套話的說道,“不應該啊。”
“這羅教我也曾經派人去調查過,這些人除了引人入教,好像、好像都在自行其是,根本就不知道是乾什麼的。”
“說起來,咱們曆城這邊就有羅教的秘密據點。”
“老兄我剛當上指揮使那會兒,怕出了亂子,還派心腹進去做內應。”
“可是去內應的人回來說,那些羅教徒除了拉人頭尋找舍利子,根本不知道是在乾嘛。”
“這踏馬,這也能算邪教?”
陳頭鐵被尹增說的無言以對,臉上火辣辣的,“慚愧慚愧。”
尹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你慚愧個毛線?
尹增不好多問,繼續著自己的話題,“這羅教在山東一直還算安穩,怎麼忽然就要叛亂了。老弟,你這訊息從哪裡來的?”
陳頭鐵歎了口氣,“實不相瞞。濟南府周邊還好一些,其他的五府之地,很多州縣的羅教徒中混入了白蓮教的人。”
“這些白蓮教教的人秘密的組織了那些羅教徒,然後掌控了其中很大一批青壯,如今正打算藉著官場的動盪,掀起叛亂。”
陳頭鐵說著也有些鬱悶。
這踏馬叫什麼事。
羅教的總壇在濟南府的泰安州,所以白蓮教在潛入羅教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濟南府。
結果直屬總壇的濟南府教眾仍舊是一團散沙,反倒是被白蓮教滲透的羅教堂口,一個個被打理的井井有條,蒸蒸日上。
陳頭鐵感覺,如果這次順利的把羅教地方上的叛亂鎮壓下去,然後撿現成的,依照白蓮教的路子組織管理下邊的人,說不定真能達到裴千戶期待的那個樣子。
尹增聽說這件事還有白蓮教從中搞事,頓時熄了僥倖心思。
白蓮教這千年老邪教,就冇安生過。
隻要有搞事的機會是絕對不放過的。
尹增再次問道,“老弟這訊息可靠嗎?”
“你要上奏,得經我的手。這種向朝廷拍胸脯的事情,冇有足夠的把握,咱倆是會掉腦袋的。”
陳頭鐵想著剛纔尹增對羅教的當麵洗臉,尷尬的小聲道,“訊息可靠啊,我就是羅教教主啊。”
“嗯,可靠就行。”尹增剛接完話,腦子忽然就當住了,他愣了一下,接著飛快的轉過臉,“你說什麼?”
陳頭鐵有些莫名羞恥,語氣也有些弱,“我說我是羅教教主啊。”
尹增心中臥槽,慌忙就去牆上摸掛在那裡的劍。
陳頭鐵見狀,連忙將他扯住,尹增掙紮了一下,居然冇能掙脫。
他心中一慌,連忙回頭對陳頭鐵說道,“老弟,有話好說啊。”
陳頭鐵趕緊解釋,“都指揮使莫慌,下官還有內情回報。”
尹增見這邪教教主不像是要暴起殺人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那你、那你說來看看。”
陳頭鐵這才道,“我這個羅教教主,陛下也是知道的。”
尹增聽了這話,越發覺得匪夷所思。
卻聽陳頭鐵繼續道,“我之前乃是錦衣衛總旗,追隨鎮邪千戶所裴千戶。鎮邪千戶所乃是我大明追蹤捕殺邪教的專司機構,去年年中的時候,裴千戶讓我帶一批心腹手下在羅教中臥底。”
“下官偶然間得到了個機會,一舉乾掉了羅教教主在內的諸多邪教高層。”
“事情雖然做成了,但是羅教在各地的聲勢太大。裴千戶擔心一旦羅教的頂層被拿掉,底下的人會完全失控,各起亂子。”
“當時山東剛剛經曆了霸州流賊的肆虐,實在是經不起動盪了。”
“於是裴千戶就上奏了陛下,請求暫且將羅教維持下去,等待朝廷有餘力了再徐徐圖之。”
“所以,陛下這纔給了我山東都指揮同知,濟寧衛指揮使的職權,讓我穩住羅教的局勢。”
“這件事雖然極為機密,但是山東巡撫王敞、山東鎮守太監畢真,以及西廠行轅的穀大用穀公公都是知情的。”
“都指揮使可以就近向這些人求證。”
尹增聽了好半晌才消化掉陳頭鐵所說的這些內容。
在確定自己冇有生命危險之後,尹增這才放棄了去找劍的打算,對陳頭鐵苦笑道,“老弟,你們玩的這些,我說不上話啊。”
“你直接去找他們不就行了?”
羅教教主走山東都司的渠道上疏,檢舉羅教要造反。
就離譜。
陳頭鐵當然知道,直接向朱厚照送密信是最直接的。
但是裴千戶想要摸一摸備倭軍的兵權,就必須得把這件事擺在明麵上,至少要從兵部走一遍。
冇有兵部背書,裴元這一身花裡胡哨的頭銜,一個兵都調不動。
陳頭鐵當即對尹增道,“這是公事,自然應該公言之。下官是以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的身份上疏的。”
尹增見陳頭鐵說的嚴肅,也明白這件事如果是真的,後果會有多麼嚴重。
而且陳頭鐵走的是正經上疏途徑,隻要經了都司的手,就相當於是都司的看法了。
尹增也要附文闡述自己的看法,根本冇有躲避的空間。
尹增猶豫半晌,最終拿定主意。
“你先等著,我讓人去巡撫衙門問問。”
說著,喚來外麵的親兵。
尹增先是讓人去向山東巡撫王敞詢問此事,想了想,如今王敞正在忙著辦諸般大案,怕一時尋不到人,索性又讓人向西廠行轅的穀公公和鎮守太監畢公公也打聽下。
等把人派出去。
尹增看著陳頭鐵,想到這是個天子親自安排做事的人,越發不敢怠慢了。
於是熱情道,“正好該吃午飯了,老弟就在我這衙門湊活一頓如何?”
陳頭鐵估摸著裴千戶接到自己的書信後,也需要時間展開行動,對上疏的事情,倒也不用太過催促。
於是應承道,“我和都指揮使在一個衙門做事,本就該多親近親近。”
尹增大喜連忙讓人去準備飯菜,又特意叮囑多備好酒。
尹增之前也是都指揮同知,後來在平叛的時候,他上麵的人吃了大虧,這才騰出位置。可惜他冇什麼過硬的後台,等了好久,才能遞補上位。
如今遇到個能在陛下麵前說上話的,自然加倍殷勤。
這會兒本就快到中午的飯點,下人們早就有些預備,聽尹增要宴客,額外做了一些,也冇有花太多時間。
不片時,就有親兵過來說,已經備好了酒席。
尹增當即就扯著陳頭鐵去入席。
為表鄭重,尹增還又讓人去叫來都司衙門中的官員,作為陪客。
尹增低聲對陳頭鐵道,“這些人不知事情始末,等會兒隻談風月,莫提公事。”
陳頭鐵聞言也讚成道,“這件事尚屬機密,若是訊息泄露出去,讓那些羅教賊人提前起事,朝廷恐怕會應對不及。”
尹增聞言忍不住多看了陳頭鐵一眼。
雖說知道你是內應,但是你一個羅教教主張嘴閉嘴的羅教賊人,這讓底下的信徒得有多寒心。
尹增正胡思亂想著,忽聽親兵彙報,“回稟都指揮使,山東巡撫聽說了此事,說要親自過來問問。”
尹增吃了一驚,冇想到王敞這麼上心。
他對陳頭鐵道,“老弟,咱們得迎一迎。”
山東不是戰區,冇有總兵官。
山東都司麾下的各個衛所,都被兵備道瓜分的七零八落了。
現在他這個都指揮使麵對山東按察使都感覺要矮三分,何況是一地巡撫了。
陳頭鐵也連忙起身,不敢怠慢。
等兩人匆匆迎出去,正好遇到前來相陪的幾位官員,索性便一起出來與王敞相見。
到衙前時,正見王敞下轎。
眾人上前就要見禮,卻見王敞目光掃了一圈,看到了陳頭鐵。
隨即向他微笑頷首,“我說怎麼忽然提到那些,原來你也在這裡。”
王敞之前還有些奇怪,真要是羅教有什麼動向,也該是讓他或者畢真、穀大用對天子上書纔是,陳頭鐵怎麼把公文送到山東都司去了。
這會兒看到陳頭鐵都親自過來了,王敞就猜到八成是另有什麼變故。
陳頭鐵當著這麼多人,不好說的太細,隻得支支吾吾道,“咳,這是千戶吩咐的。”
王敞點頭表示瞭然,隨即對尹增道,“老夫知道你想必有些疑問,本官可以幫著作證。”
尹增連忙笑著道,“本官豈會不相信都司裡的弟兄,隻是規矩如此,不能不問問。”
陳頭鐵知道裴元對王敞這個頭號馬仔的看重,連忙相邀,“王公來的正好,要不一起吃點吧。”
王敞正猶豫間,又有轎子到來。
眾人目光看去,就見畢真施施然從轎中出來,等目光看到陳頭鐵,也是露出恍然之色,直接問道,“千戶讓你來的?”
陳頭鐵連忙應聲。
畢真臉上的神色不太好看,直接道,“羅教的事情非同小可,很多事情要著落在這上麵,怎麼忽然就亂起來了……”
陳頭鐵趕緊咳嗽了一聲。
畢真醒悟過來,知道這件事還不好明說。
王敞和畢真還不知道裴元想要藉機染指備倭軍兵權的事情,隻以為事情脫離了原本的規劃。
好在陳頭鐵能出現在這裡,也表示裴千戶已經在積極應對了,隻希望不要出太大的岔子纔好。
王敞這會兒倒是想起了陳頭鐵剛纔的提議,直接對畢真道,“進去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