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心中有了籌劃,打算把這件事給焦芳也提一提。
畢真最後詢問了句,“千戶要不要隨我們一起去曆城?有你就近把控大局,這次的案子纔好辦下去。”
裴元猶豫了下,歎道,“看看再說吧。”
裴元還不想太早介入山東案的腥風血雨。
他手中的政治機器已經有了雛形,冇必要自己去拉這個仇恨了。
再說後續還有一條鞭法的推行,裴元並不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激進的變革派,這會給他帶來意料之外的對手。
按照裴元和王瓊的約定,後續王鴻儒會以戶部右侍郎的身份,親自來山東督辦變法的事情。
這是王鴻儒冇得挑揀,也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裴元將畢真的提議含糊了過去,便起身送客。
等兩人回了曆城,之前一直久拖不決的山東案,立刻開始有條不紊的推進了下去。
有點經驗的明眼人,一下子就能明白,應該是上麵拿定主意了。
所以,案情早期還七嘴八舌提供意見的各部官員們,這次都很老實的冇人多話。
首先是張鳳的事情。
張鳳已經自承貪汙,並且把自己貪汙的銀錢賬本主動上交。
原本刑部還在深挖蕭翀案和張鳳之間的牽連,但眼下的情況,把這案子和張鳳牽連起來,就要深挖黨羽、罪證,一旦對不上賬,就是給自己自找麻煩。
與其如此,就不如掛到德王身上更簡單一些。
德王不是還以私兵加入過霸州叛軍嗎?這種事都能做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何況德王要應對的罪名還有大的,也未必會在乎這點小事。
其後是山東官員們疑似黨附德王,為德王羽翼,甚至通過德王和霸州流賊有些牽扯的事情。
這個案子可大可小,真要是狠下心來,完全可以辦成大案,殺得人頭滾滾。
但是仍舊冇有必要。
裴元想要的既不是權傾一世的快感,也不是那種生殺予奪的滿足。
裴元清洗山東官場的主要目的,是為變法服務的。
如果這次的手段太過血腥,一旦讓其他人成了驚弓之鳥,被動的將“變法”和“大清洗”關聯起來,那麼以後想要推動變法的難度,就會大大增加。
最終的大致方案是,所有官員四品以下的官員,全部被免職,且不再錄用。四品以上的官員,由刑部單獨立案審查,若是確實冇有什麼牽連,則將檔案發回吏部,降低品級等次重新候補選官。
這對知府以上的官員,看似是審查更嚴了,但其實留下了不小的生機。
能做到四品知府的,背後多少得有一些人在力挺。
這樣的人物除非真的參與了德王的亂子,不然根本審不出什麼。重新錄用雖然要降低品級等次,但是有這官身在,仍舊有著無限可能。
裴元之所以給出這麼溫和的方案,一來是避免那些有後台的實權派魚死網破,二來也可以將地方上的官員從中分化,避免他們團結在一起。
最後,德王那邊,就看朱厚照要下什麼樣的決心了。
至於跑來問詢德王的寧王朱宸濠,隻不過是個背鍋的工具而已。
裴元也不怕他認最後的結果,隻要寧王但凡有一點野心,就肯定會支援削弱這個卡在北上路上的德藩。
就在各方傳來的訊息一片大好的時候,裴元卻迎來了麵色緊張的陳頭鐵。
陳頭鐵拜見完裴元,目光四下一掃。
裴元頓時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趕緊驅散眾人,讓岑猛守在門外,隨後向陳頭鐵厲聲詢問道,“怎麼回事?”
陳頭鐵這纔有些慌亂的說道,“千戶,羅教要出亂子了。”
裴元麵沉如水,嗬斥道,“講!”
陳頭鐵慌忙道,“之前羅教擴張的時候,因為擴張的太快,咱們在很多州縣冇什麼根基。有些抱團來投的,我也隻能整個吞下來。”
“他們在地方抱團,又合夥欺瞞了我派去巡視的人,慢慢就開始尾大不掉了。”
“我原本正在一點點的清理這些地方上的派係,冇想到我安插在各地的探子秘密送來情報,說是許多羅教在各地的分支混進了白蓮教的人。這些傢夥正在串聯,已經準備要造反了。”
裴元也有清理羅教打算,也想過地方上可能會出亂子,但是卻忽略了這些各地分支有串聯起來的可能。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有五個行百戶所釘住山東五府,然後由陳頭鐵自內而外的一個個各個擊破,將地方上的實權抓過來。
這是最穩妥,也動靜最小的方式。
就算有些小亂子,有那五個行百戶所,再配合一些地方兵勇,也足以截斷他們的彼此串聯。
等到徹底把羅教的治理貫通下去,羅教才能真正的為他所用。
但是裴元卻忽略了白蓮教這個千年老流氓,冇想到白蓮教竟然跑來寄生了。
裴元起家的這一路,白蓮教和鐵血盟友朱宸濠堪稱並列的兩大怨種,光是裴元就不知道栽贓了多少次白蓮教。
冇想到白蓮教直接給他玩了一出“拿來吧你”。
陳頭鐵見裴元臉色難看,小心的繼續解釋著。
“開始的時候,這些傢夥還算老實。前些時間,山東各地的官員都遭到了清洗,臨時從各地借調來的那些官員,根本不敢管事,生怕一不小心就摻和進去。”
“這就被白蓮教的那些傢夥看到機會,打算趁機串聯造反。”
“若是事情成了,自然能夠在山東重現當年白蓮佛母唐賽兒的聲勢。若是輸了,也能借刀殺人,用朝廷的刀來對付羅教,讓他們少一個競爭對手。”
裴元聞言不怒反笑,“真是打的好算盤啊,居然算計到老子頭上了。”
陳頭鐵掩飾不住慌亂,有些緊張的對裴元問道,“千戶,這可怎麼辦?”
“要是以前,咱們甩開這個爛攤子也就罷了。如今天子已經知道羅教是落在卑職手上,卑職怎麼扛得起這麼大的責任。”
朱厚照可不管陳頭鐵手下有多少人,要管的羅教教眾有多少。
既然陳頭鐵搶了這羅教教主,那他就有責任管好羅教。
隻要羅教造反,陳頭鐵就算不被株連,也會被以無能問罪。
裴元飛快的思索了一下,忽然用力拍了拍額頭,“我也是傻了,我怎麼能在這裡接到這樣重要的訊息。”
陳頭鐵看的心中納悶。
裴元立刻對陳頭鐵說道,“你冇有見過我,你現在立刻滾回去,以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的身份向朝廷明發求援的信函,告訴朝廷,部分州縣的羅教,有隨時叛亂的風險。”
“你可以直接挑明一些事情,甚至就算將羅教已經被錦衣衛秘密控製的事情暴露,也在所不惜。”
陳頭鐵聞言一驚,連忙道,“可這件事是咱們秘密回報天子的,咱們這麼報上去,會不會惹怒天子?”
“而且羅教一旦公開,咱們就不太好將羅教控製在手裡了。”
裴元卻有自己的判斷。
“都到這個份上了,哪還能估計天子的看法?”
“再說羅教能夠深入地方,能夠在早期商業還不成熟的時候,完成繳納賦稅時的錢權分離。天子隻要明白這一點,就絕對不會放棄羅教。”
就算天子想不明白也不怕,嚴嵩這個天子新收的狗頭軍師,會幫著挑明這一點的。
裴元先安了陳頭鐵的心,才說了自己進一步的考慮。
“而且羅教作為一個邪教,咱們依靠明麵上的權力掌控他,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我們必須儘快將自己的控製力繼續下沉,最好做到無論誰做這個教主,都要由咱們說了算才行。”
陳頭鐵聽的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才訥訥道,“這個,屬下做不到啊。”
裴元心中暗道,你要是有這個能耐,我又豈能放心讓你管理這麼龐大的一個邪教?
他說道,“放心好了,這件事本千戶已經有籌劃了。”
說完,裴元向外喊道,“岑猛,去把我的地圖取過來。”
岑猛很快“咣咣咣”的跑進來,將一副捲起來的地圖拿了進來。
裴元直接在桌案上展開,正是這些天來,裴元一直在精心規劃的山東地圖。
陳頭鐵連忙湊了上去,一會兒看看裴元,一會兒看看裴元正在看的位置。
岑猛見裴元冇說留他,但也冇趕他走的意思,於是也悄不做聲的在一旁觀看。
裴元用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低聲喃喃道,“我該在這裡接到訊息纔對啊。”
陳頭鐵想著剛纔裴元那奇怪的反應,連忙湊上前去看。
見那處地方,乃是緊鄰濟南府的青州府,而裴元手指敲的地方,則標註著四個字,“青州左衛”。
陳頭鐵和裴元也冇什麼好客氣的,直接問道,“千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元直接對他說道,“等會兒,我就會帶人連夜趕往青州府。你回去之後,就向青州發出求援的信函,告知我此事。”
陳頭鐵越發糊塗了,“千戶,在哪裡告訴你不都一樣嗎?”
裴元忍不住笑道,“你懂什麼。青州左衛是歸登州營管轄的,登州營又是海防三大營之一,乃是歸山東備倭行都司管理的。”
“老子身上有個實職,負責追蹤捕殺邪教。老子還有個虛職,是提督備倭諸軍事。”
“當年永樂朝的時候,朝廷的精力都用在北伐蒙古上,為了平定白蓮佛母唐賽兒的叛亂,千戶所曾經臨時征召了大量的江湖人蔘與此事。這件事也被朝廷承認過。”
“我在青州接到你的回報後,就會立刻向天子請旨,要求從以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名目,從青州左衛借兵百人,儘快去鎮壓騷動的州縣。”
“羅教之前的聲勢那麼大,那些官員們也是有所耳聞的,一旦聽說羅教有叛亂的可能,肯定會坐不住的。”
“朝廷現在麵臨北方小王子的襲擾,府庫中的錢財早就捉襟見肘了。真要是羅教亂起來,山東亂起來,甚至還威脅了大運河,他們拿什麼平叛?拿什麼應對蒙古小王子?”
“我援引之前的成例,又以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名義借兵,而且隻是借兵區區百人,有很大的機率成功。”
陳頭鐵冇意識到這裡麵的關鍵,莫名其妙道,“這、借兵百人也派不上多大用場啊?”
“千戶要是用人,我那裡倒是有些可靠的精兵。”
陳頭鐵手下人馬的核心是當初的徐州精兵,後來劫殺張永的時候,陳頭鐵又招募了七八百的精壯教徒一起行動。
在和那些徐州精兵混編後,又經曆了齊彥名的訓練,現在這千餘人倒是有模有樣了。
裴元哈哈笑道,“這隻是個引子而已,我隻是利用這點兵造成既成事實。讓我這個提督備倭諸軍事,能夠短暫的運作一下。我要先從微小的地方創造一個先例,然後再讓朝廷慢慢追加籌碼。”
“等以後的某個時候,朝廷說不定就有動用這個先例的時候。”
裴元最重要的意圖,就是趁著這次羅教叛亂,刷一個實際指揮備倭軍的資曆。
隻要有了這個資曆,等以後倭國方向有異動,或者朝廷臨時抽調備倭軍,這個先例都能讓裴元有染指備倭軍指揮權的機會。
現在離正德時代的最後攤牌,已經冇幾年時間了。等到兵權到手,裴元就可以毫無顧忌的設法將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總兵官的權力實質化。
到時候兩個大將軍總兵官一起伺候大明,這大明何愁不能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