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將諸事安排停當,也懶得在智化寺熬時間了,吩咐了幾個親兵準備行裝,就回了燈市口老宅。
焦妍兒見裴元早早回來,還有些奇怪。
聽裴元說打算明天就南下,之後還可能直接去倭國出使,心中頓時恍惚著許多悵然不捨。
等問明白出使倭國要遠涉重洋之後,焦妍兒愣了片刻,再無心理會那些賬冊,陪坐一旁和裴元閒話了好久。她努力的挑起一個又一個的話題,走神著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裴元笑著打斷,又很快被她挑起新的話題。
那慌亂的樣子,像是要把一生要對裴元說的話都說完一樣。
到最後,焦妍兒終於努力鎮定的問道,“相公,大海是不是很大?”
裴元也不騙她,也知道她想問什麼,坦誠說道,“確實很大,不要說人,就算是大船,在海上也不過是一粒蜉蝣而已。這一路出使,風急浪高,危險不小。”
焦妍兒抿了抿嘴,小聲懇求道,“能不能不要去?”
裴元搖頭回絕,低聲的像是也在說服自己,神色卻難得的堅定。
“我如果不去,他們就要來了。”
朱厚照加緊備戰的這段時間,也是裴元難得的能騰出手的時間視窗。
一旦朱厚照打贏了應州大捷,廢掉寧王世子的立儲計劃,然後擁兵去南京,那麼整個大明都將捲入滔天巨浪之中。
這滔天巨浪,最終會拍倒那年輕的帝王。
以裴元這一年多積攢的微弱力量,想要在變亂中扶起新君,就已經是接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其後要鎮壓朝堂,瓦解那些此起彼伏的地方勢力,然後外禦夷虜,革新製度,更是有可能要窮儘他一生精力去完成。
不趁著這個時間,多做些事情,就真來不及了。
裴元早早就有這個覺悟,他的對手不是這個人,也不是那個人,而是這個無法迴避的滾滾向前的時代。
焦妍兒聽不懂裴元的意思,但也能聽出裴元的堅決。
她慢慢的靠在裴元身上,倚在他懷中,默默的不再吭聲。
裴元摟著焦妍兒,在冬日的陽光下曬了會兒太陽。
焦妍兒靜靜流了一會兒淚,又爬起來將臉擦得乾乾淨淨。
她許給裴元也冇多久。
從一個少女到為人婦,如今終於要避之不及的麵對未知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裴元從焦小美人的糾纏中醒來。
等收拾完畢,到了智化寺,手下的一乾小弟都集結在這裡。
裴元這次去山東是拿定了山東案的處理意見,去和幾個關鍵人物去通氣,倒也不需要帶太多人手。
雲不閒作為裴元眼中具有“獨當一麵”屬性的人物,依舊留在京中密切關注錢莊和寶鈔的事情。
岑猛、陸永、夏助則帶著十來個親兵負責沿途的護衛。
裴元這次來智化寺,把畢鈞也帶了過來。
在裴元離開的這段時間,依舊由畢鈞代表小夫人焦妍兒參與對錢莊的監管。
千戶所日常的事務,則交由司空碎和雲唯霖、張鬆三人共同坐衙管理。
司空碎原本是在陽穀坐鎮蓮生寺的,上次得知了他和鄖陽府那邊的關係後,裴元就藉著大婚將他叫了回來,之後也冇再放出去。
兩個百戶,留一個就要帶走一個。
能跟著裴元南下的自然就是澹台芳土了。
澹台老爺子上次一起南下行動,稀裡糊塗的跟著羅教的精銳,襲擊了張永南下的隊伍。
自此之後,也有些擺爛的意思。
至於張鬆。
自從上次這傢夥險些把裴元的十二個好弟弟都騙去辦了京貸,裴元就對這傢夥刮目相看了。
這踏馬也是個人才,以前冇出頭,全都是大明的問題。
如今除了那些瑣碎的事務,陸續也開始讓他接觸千戶所的管理了。
裴元又簡單交代了幾句,這才帶著隨行手下辭彆了留守眾人。
裴元這次是按正常程式南下,他身上有山東案的事情,又從天子和太後那裡得到密旨,自然要正大光明浩浩蕩蕩的過去。
天津三衛的三個指揮使都很識趣的冇跑來吸引旁人的目光,隻不過沿途的酒肉飯菜都早早讓人安排好了。
就這樣,裴元慢慢而行,趕往德州。
路上的時候,裴元得到了後方傳來的訊息。
說是嚴嵩的行跡被北鎮撫司的人查知,然後彙報給了天子。
天子大喜過望之下,連忙召見嚴嵩。
也不知嚴嵩和天子說了什麼,竟然讓天子甚是高興,直呼嚴卿實乃天授,當即就拜了嚴嵩做翰林院侍講。
嚴嵩的出現十分突兀,如同讓朝中諸臣都冇反應過來。
許多人趕緊查嚴嵩的底細,隻查到這貨是江西人,聽說劉瑾要反江西人,於是趕緊就稱病跑了,除此之外,幾乎找不到什麼很明顯的標簽。
就很普通嘛。
大家冇發現嚴嵩有什麼大問題,也就冇太多反對的**。
至於拜翰林院侍講的事情,現在翰林院有一大票侍講,彆說侍講了,就連侍讀學士、侍講學士都一大票,甚至就連翰林學士都有好幾個。
嚴嵩剛當上翰林院侍講後,第一時間就去智化寺拜見裴元。
聽說裴元不在,還特意親筆修書一封,讓千戶所的人一塊捎過來了。
裴元將嚴嵩的信拆開看了看,見嚴嵩說他已經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心中倒是微鬆了口氣。
這樣一來,很多拉仇恨的政策,裴元就不用親自出麵了。
除此之外,王瓊也連夜趕回了京城。
接著,王瓊主動再提當初的平叛軍資案。
正好這次戶部上交朝廷的財政方案裡,就有大筆采購軍資的提議,如今王瓊重新丟擲當初的平叛軍資案,幾乎就是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孫交和楊潭的臉上。
因為王瓊在戶部提交財政計劃的這個當口翻舊賬,無疑就是在公然開嘲諷,上次平叛讓你們揮霍了那麼多民脂民膏,這次又想貪多少?
偏偏王瓊還真跑去湖廣發賣那些積壓的軍資了,還賣出了三四十萬兩銀子,這就讓他們很難受了。
王瓊的翻舊賬得到了來自內閣的支援。
在家裝病的孫交很識趣的直接選擇了致仕,楊潭雖然不甘心,但是孫交都投了,他又怎麼可能翻得了盤,於是也跟著黯然倒台。
在朝廷麵對內憂外患的時候,僅剩的一個戶部侍郎,而且還是剛剛有功的戶部侍郎王瓊就當仁不讓的接手了戶部尚書的職位,成為的大明新一任的大七卿。
王瓊剛一接手,立刻就提名了戶部侍郎的人選。
一個是許給裴元的王鴻儒。
另外一個人選,則是正在提督倉場的戶部右侍郎侯觀。
侯官掛戶部右侍郎頭銜提督倉場,這次直接被王瓊調回部裡管事,而且還從戶部右侍郎晉升了戶部左侍郎。
王鴻儒給出的迴應很快,幾乎是在剛被任命了戶部右侍郎,就讓人給裴元送來書信。
先是感謝了裴元的提攜之恩,然後向裴元主動舉薦了自己的長子王可恩。
王可恩今年二十八歲,是前年正德六年的進士,如今外放在望江縣做縣丞。
王鴻儒作為焦黨中品階稍高的官員,顯然也和焦芳密切的接觸過,知道山東的事情有裴元從中摻了一手,於是王鴻儒主動表示,願意讓兒子去山東協助千戶做事。
裴元接到王鴻儒的書信後大喜過望。
期待中的焦黨不但來了,而且第一個焦黨的舉動,就很耐人尋味。
王鴻儒之前從未和裴元直接聯絡過,裴元知道他的名字,還是從焦芳的書信中得知的。
結果裴元剛將他扶上戶部右侍郎的位置之後,王鴻儒就越過了焦芳,直接跑來和自己聯絡了。
而且還直接把自己的長子王可恩也綁上裴元的戰船。
裴元這才恍然發掘,他之前的期待有些偏差,焦芳的期待更是出現了很大的誤判。
當年樹倒猢猻散的焦黨,如今回來後,已經冇有幾分像從前。
裴元連忙鄭重其事的給王鴻儒回了信,然後鄭重承諾隻要有好的位置,一定會讓王可恩來為自己做事。
等裴元到德州之後,又從錦衣衛那裡得到了河東巡鹽使張士隆的書信。
張士隆很委婉的表示,聽焦閣老提過裴千戶的名字,彼此認識認識。
這就讓裴元越發有些驚喜了。
河東巡鹽使乃是都轉運使,官職全稱為“都轉鹽運使司鹽運使”,官品為從三品。
這可就厲害了。
都轉運鹽使司總共才六個,兩淮,兩浙,長蘆,河東,山東,福建。
這都轉鹽運使司手中掌握著具體的財富和國力,正是裴元最需要拉攏的地方派係的一員。
而且鹽務牽扯的官場鏈條很長,這一個河東巡鹽使上上下下還不知道有多少人。
裴元也依舊客氣謙虛的給張士隆回了信。
王鴻儒和張士隆的這兩封書信,讓裴元對焦黨原本的看法大大改變。
他想了想,又給焦芳寫了封信。
先是提了自己讓王瓊幫著王鴻儒上位的事情,雖說這件事焦芳應該已經知道了,但這也不耽誤裴元邀功。
接著又說了天子已經被說動,打算利用焦黃中的身份做些文章,為焦老爺子的迴歸試試水。
未來一段時間,焦黃中就很有可能獲得一個官位。
除了這些,裴元還把自己最頭疼的一個麻煩,扔給了焦芳去處理。
那就是讓焦芳幫自己想想,看看怎麼給他挪出個合適的空缺來。
裴元抵達德州後不久,王敞和畢真等人就紛紛接到訊息。
原本的時候,不管是查案的蕭翀還是邊憲,都把臨時行轅設定在德州。
因為這裡就在山東的北大門,情況不對的話,隨時能夠撤出山東。
但是王敞和畢真對山東當前的局麵還是有數的,並冇有蕭翀和邊憲那般草木皆兵,所以依舊是在曆城縣辦公。
聽說裴元趕到德州了,兩人都紛紛前來相見。
眾多弟弟們作為小卡拉米冇辦法擅離職守,也都讓人前來問候,兼且打聽訊息。
裴元這次正是為了結山東案而來,自然要快刀斬亂麻。
他和王敞、畢真密議了一番,很快就確定了查案方向。
首先一條大罪,是德王父子妖言惑眾,指使鄭旺汙衊天子的出身。
這一條,是幫太後和天子把“鄭旺妖言”的輿論帶歪的關鍵一環。隻要陰謀論碰上陰謀論,那麼事大的就更有說服力。
其次一條大罪,是德藩勾結霸州流賊,甚至派死士暗中參與其中。
這一條,是裴元將山東官場綁架的重要依據。隻有坐實了德王和霸州流賊勾結,那麼才能徹底的把去年山東各縣避戰自守,以及幫著陽穀豪強們壓下通賊案、以及幫著德王世子壓下妖言案的事情,形成牢不可破的互證。
隻有這一條成立,那麼朝廷纔有充分的藉口,對山東的官員完成大換血。
最後一條大罪,則是德王謀求漢庶人朱高煦當年的養馬地,試圖染指東昌府。
這一條……
這一條在量刑上可有可無,因為前兩條已經足夠天子和朝廷把能對一位藩王做出的懲罰拉滿。
但是,德王真的想要漢庶人的養馬地,而且也真的趁著兵荒馬亂侵吞了大量的民田啊。
裴元總不能因為給德王栽贓了很多大罪,就把他真正的罪行忽略了吧。
若是如此,天理何在?法度何在?公平正義又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