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揣著手陪王守仁唏噓了一會兒世道無常。
隨後王守仁說起了來這裡的主要目的。
——打聽下出使倭國的時間。
王守仁還順帶解釋了下，“原先和那了庵和尚交往，隻是交流學問，問心無愧。既然知道倭人的惡性，我自然冇有再和此類人談笑風生的道理。”
裴元倒是知道，倭人使團還有暗藏在海上的第四艘走私船要出貨，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但這事情很是隱秘，裴元也解釋不清，隻能說道，“這個小弟也不太清楚。”
王守仁攛掇道，“何不去找了庵桂悟問問。那倭國使團，彆人要避嫌，賢弟卻是不用的。”
裴元心道，那也確實。
至少裴元去找倭國使團，不用擔心有什麼流言蜚語。
裴元見王守仁那有些期盼的目光，不由納悶的問道，“此去倭國，要遠跨大洋，凶險異常。而且那倭國山險水惡，不是什麼好去處。伯安兄安穩等著朝廷差遣就是了，何必太過心急。”
說完之後，裴元也有些擔心。
這王守仁畢竟是副使，如果他一定堅持要儘快完成使命，催促倭國使團離境，那裴元也找不到好藉口拖延。
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很趕了。
卻聽王守仁歎了一聲，“就是因為要遠跨大洋、凶險異常，為兄纔想問個準時間？”
裴元心中好奇，又擔心如自己猜測的那般，便問道，“伯安兄這是什麼說法？”
王守仁聞言，竟答不出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說道，“算了，我也知道賢弟和倭人正交惡，要是賢弟為難，此事不提也罷。”
說完王守仁就要轉身離開。
裴元的警惕心，在這一瞬間就拉滿了。
按照裴元以往看過的電視劇，像是這種說話說半截的，後期很可能會出現一個讓主角撲街的巨雷。
王守仁身為當世聖人，身上不知攪動多少因果，蘊藏多少重劫數。
王聖人這一退，裴千戶的事業很可能倒退一年半。
裴元連忙抓住王守仁的袖子慌張道，“伯安兄稍等。”
王守仁腳步微頓。
裴元咬咬牙，當即大義凜然的表態道，“隻要伯安兄用到小弟，就算刀山火海，小弟也要去走一遭。我這就去館驛，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也要替兄長打聽出來。”
王守仁聞言不由心中一顫，一股暖意湧上心間，他連忙道，“這倒也不必，賢弟還是要顧念自身的安危纔是。”
裴元執意要去，王守仁越發不能安心，反倒將裴元扯住。
兩人撕扯了好一會兒。
裴元假做無奈，看看左右，揮揮手讓人退下。
這纔對王守仁道，“小弟實在是怕誤了伯安兄的事情，又不忍心伯安兄為難……”
說到一半，重重一歎，沮喪的坐在院中的青石路沿上，做思想者狀。
王聖人這會兒被話堵在這裡，也顧不得彆的，隻能唏噓說道，“其實，這是為兄的一樁私事。”
裴元越發好奇，立刻抬頭。
想想自己這會兒正憂憤著，連忙又重新做思想者狀，隻用目光偷瞄。
卻見王聖人的目光，微微抬起看向遠方天空。
“實不相瞞，愚兄和表妹結婚了多年，如今雖然年過四旬，但是一直冇有孩子。”
裴元那點八卦的心情，立刻糟糕了。
這確實是一件悲傷的事情啊！
王守仁又道，“這次出使倭國的事情定下來後，不提我老父每天長籲短歎，就連我那內子也整日以淚洗麵。”
裴元隱約有點印象了。
這老哥確實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掙了個新建伯的爵位，硬是掏不出個娃來繼承，好像一直憋到了五十五才生出個孩子來。
裴元有點不理解王守仁的意思，“伯安兄莫非是想等天子迴心轉意？”
隻是這和裴元的戰略不符，於是裴元自顧自補充了一句，“天子既然指明瞭要伯安兄與我同去，隻怕不是那麼好改變主意的。”
因為遷怒王守仁，朱厚照就連九十歲盧希玉都牽扯了進來，怎麼可能會把他輕輕放過。
王聖人冇有答話，依舊目光微抬看向遠方天空。
從裴元的角度偷看去，正好見到一道晶瑩從王聖人的眼角滑落。
裴元驚了。
臥槽，這是怎麼了？
就聽王聖人看著遠方緩緩道，“昨天事情定下來後，家父就催我早些休息，內子卻不肯我休息。昨天一整晚，愚兄險些、險些……，唉，不提了。”
王守仁說是不提了，卻如聲聲泣血。
裴元這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勸了。
好大哥今年都四十多了，有些過分了啊。
裴元試探著小心問道，“所以伯安兄問我出使時間的意思是？”
王守仁目光遊移，尷尬道，“這種事情總要和風細雨，張弛有度纔好，要是時間不急的話……，最好能有個十天半月的時間……”
裴元拍拍屁股站起來了。
狗腳王聖人，在聖人嫂麵前不過弱渣一條。
裴元抄手糾結道，“這我很為難啊。”
看著王守仁希冀的目光，裴元勉強道，“試試唄。”
王守仁頓時感覺天晴了。
卻聽裴元又道，“我說伯安哥，你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倭人身上，再說咱們什麼時候出使，也不能讓倭人說了算的。”
“我先說個數，至少一個月！”
“再多的，我再想辦法爭取！”
王守仁頓時感覺，這特麼就是自己的親弟弟啊。
他抓著裴元的手用力搖晃，“就靠賢弟了。”
拿捏住王聖人的痛腳，裴元也不和他客氣了，當下主動熱情邀請道，“中午一塊吃個飯吧。”
王守仁答應的很爽快，“好說。”
裴元又道，“給你介紹個朋友。”
“嗯？”王守仁的目光怔住，疑惑的看向裴元。
這套路他可太熟悉了。
自從前些日子接了文選清吏司郎中後，不知道多少人要和他交朋友。
莫非裴元這是趁機……
在王守仁的印象中，這裴元可是個很有胸襟抱負，也能憂國憂民的人啊。
裴元也不遮掩，很直白的介紹了田賦的身份。
“伯安兄還記得去年鬨得很大的那場梁次攄案嗎？”
王守仁神色和緩了下，說道，“當然。我記得賢弟當時仗義執言，兩次暴打梁次攄，還和當朝次輔在大慈恩寺外對峙，當著梁儲的麵兒親自將那梁次攄押解去了刑部。”
裴元也不提自己的當年之勇。
而是笑道，“我這朋友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當初梁次攄肆意打殺鄉裡百姓，以至於殺傷二百多人，朝廷卻因為梁儲的權勢想要將梁次攄輕判。”
“許多科舉完滯留京師的舉子為之憤然，紛紛聚眾議論，為之奔走，強烈要求朝廷給被殺的百姓一個公道。這些舉子滿腔正直，不避權貴，堪稱我大明的脊梁。”
見王守仁微微頷首。
裴元繼續道，“為首的舉子有兩人，其中一個叫做田賦，乃是去年恩科的進士。可偏偏去年恩科的主考官就是梁儲，田賦深恨權奸當道，屢屢有求去之意。”
“我和他是好友，也時常聽他借酒消愁。”
“我尋思著，這等忠介之臣，留在朝中這樣渾濁的地方。無非是泯然眾人，或者鬱鬱不得誌。”
“與其如此，不如外放他一個知縣，起碼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王守仁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神色越發和緩了。
人品過硬，又是進士。
所求不但合情合理，而且還隻求外放一個知縣。
這樣的要求，對一個新科進士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條件。
王守仁當即便慨然道，“若果真如此，就算田賦自己求到愚兄頭上，愚兄也會成人之美的。”
裴元笑道，“那再算上我的人情，由我來挑個地方怎麼樣？”
王守仁笑問道，“說來聽聽。”
一個知縣而已，就是想要大興、宛平的知縣，又能如何？
裴元詢問道，“陽穀知縣如何？”
“陽穀？”王守仁有些愕然，半天就冇想到這是哪裡。
裴元笑著解釋道，“這種心懷聖人之言，隻有一根筋的書呆子，到了地方難免會受到不少挫折。我們千戶所在陽穀的蓮生寺有個留守衙門，多多少少，能是點助力。”
“再者，若是梁儲以後要對田賦等人報複，我也能幫上一把。”
王守仁想了想，笑道，“為兄就應了你這人情，隻是還不知道陽穀有冇有合適的官缺。”
裴元說道，“陽穀豪紳包庇霸州流賊的事情，已經在山東案發。”
“前任知縣雖死，繼任知縣也和那些大戶有不少的牽連勾扯。”
“看朝廷眼下的意思，是要辦成大案的，就連前山東巡撫邊憲，都被拿問了。這個陽穀知縣，也正在牢中待罪。”
王守仁見事情趁手，再無話說。
裴元連忙讓人叫田賦過來。
裴元早上起的遲，趕到智化寺就時間不早了，等田賦匆匆而來，正好趕上飯點。
等裴元給田賦介紹了王守仁的身份，聽說這位是吏部文選司郎中，田賦這等精明人物哪裡不清楚，這是自家大佬在給自己鋪路。
田賦乃是縱橫家出身，手段眾多，又向來擅長揣摩心思。
一頓飯下來，捧得王守仁十分愉悅。
王守仁當即表示，吃完了飯就去加個班，親自盯著把田賦的手續跑完。
等送走了王守仁，還不等裴元說話，田賦就恭敬道，“屬下多謝千戶提攜。”
裴元擺擺手，“算不得什麼提攜。以你的科舉出身，做個縣令本就是尋常事而已。”
田賦笑道，“山東這麼多縣，千戶唯獨在蓮生寺紮下根基，想必是有些緣故的。千戶讓屬下去坐守，足見信重。”
裴元聞言哈哈一笑，說道，“也不算差。”
裴元當初在蓮生寺紮下根基，乃是因為從陽穀搶奪了大量的財產。
那些方便流動的金銀，都成了幫助羅教成長的養料。
還有大量的田產店鋪不好處理，裴元就索性在那裡站住一片地方，慢慢由千戶所經營。
慢慢的裴元也發現了經營陽穀的好處。
在裴元的構思中有兩個很重要方向，一個是貫通南北的大運河戰略，一個則是將山東、遼東、朝鮮、倭國串聯起來的東北亞戰略。
大運河貫穿山東，連線著大明最重要的南北直隸。
東北亞戰略的運營更是以山東為主，遼東為輔。
那些自海洋而來的物資，最重要的運輸途徑，就是船過渤海，沿著大清河溯流而上，抵達陽穀。
而陽穀也是大運河上很重要的一個點。
這就讓裴元的兩大戰略在此產生交彙，成為了必須要握在手裡的重中之重。
裴元在此設立蓮生寺衙門，又費心把田賦弄去陽穀做知縣，意義就在此處。
裴元和田賦自然冇什麼好隱瞞的，當即把自己的想法一點點和他說了。
說完還道，“原本打算讓你去泰安州，畢竟那裡是咱們羅教核心的所在。可看現在的架勢，羅教浮上檯麵的時刻也快來了。到時候可能還有彆的說法。”
“既然如此，就不如讓你去陽穀縣了。”
田賦聞言也越發鄭重起來，“屬下絕對不會辜負千戶所托。”
裴元看了田賦一眼說道，意味深長的許諾道，“陽穀縣、東平州、兗州府。你且紮紮實實的做事，等以後我保你一個好的前程。”
裴元的這些進士，去山東的那些就不用說了，那些傢夥有山東案打底，還能查辦了德藩這樣的強藩，回京之後各個都該去巡邊了。
等巡邊回來，最差也能去地方上掌管兵備道。
運氣好的，說不定能在都察院體係直接往上走。
當年正七品的張璉，就是靠硬剛壽寧侯張鶴齡，巡邊回來後，就去山西當了按察使的。
霍韜也不必提了，他這個庶吉士已經接受了裴元的安排，為被翰林院淘汰，直接進六科做好了準備。
唐皋、黃初和蔡昂三人，憑藉著楊廷和的聲威，跑去修史，算是已經成功潛伏了下去。
現在田賦有了著落，後續焦黨也會從四方彙聚，加入麾下。
裴元的辛勤落子，慢慢也快到能收穫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