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此言一出,原本打算出麵隨便舉薦幾個小角色的禮部官員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無他,這王守仁正是禮部尚書王華的兒子。
這出使倭國的差事,很有可能就是送命的活兒,哪個不怕死的敢在這時候跳。
王華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王守仁這次回京,藉著王華成為大七卿的勢頭,直接在最要害的吏部擔任了郎中。
王守仁的資曆極好,在吏部多磨幾年,是有機會獲得超遷的。
結果天子竟然主動點了他,讓他跟著裴元一起去倭國問罪。
錦衣衛千戶裴元剛剛纔一口氣殺了那麼多倭國使臣,那倭國又是蠻夷化外,會做出什麼反應,冇人能夠預測。
可是要說不合適吧,天子說的明明白白,原因是王守仁身為朝廷官員和那了庵桂悟走的很近,所以才讓他出使。
若是兩國友好,這自然可以看做佳話。
可是雙方鬨成這個樣子,朝中對倭國的印象一直不好,倭國使團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大明境內肆意劫掠殺人,王守仁還跑去搞明倭友好的舉動,就很欠揍了。
朱厚照見自己提議之後,底下竟然無人敢迴應。
知道是都顧忌王華這位大七卿的威勢。
於是他看了丹墀右側一眼,“是這麼回事嗎?”
錦衣衛指揮使錢寧雖未抬頭,但卻很清楚這問的是他,於是出列答道,“倭人使者了庵桂悟,妄圖在大朝賀時挑撥生事。北鎮撫司為了弄清是此人生性險惡,還是有熟知我大明虛實的人從中挑撥,於是在事後去查了此人入京後所作所為。”
“以臣得到的情報,與了庵桂悟相交甚歡的有吏部郎中王守仁和在京中養病的廣平知府盧希玉。”
朱厚照皺眉問道,“盧希玉?”
錢寧答道,“盧希玉之前在京中為官,長期擔任六科的職務,是以在京中置辦了家宅產業,後來曆任了長沙通判、廣平知府。去年年中告病,暫時回了京中求醫問藥。”
廣平府就在北直隸,說起來距離也不算遠。
朱厚照對王守仁厭惡無比,絲毫不想在這件事上讓諸臣看到妥協,於是神色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讓王守仁擔任左副使,盧希玉擔任右副使,一同去倭國問罪吧。”
朱厚照此言一出,倒是錢寧有些訥訥了,他低聲提醒道,“陛下,那盧希玉已經年近九十了。”
朱厚照臉上的神色不見有什麼變化,直接反問道,“倭僧了庵桂悟,也有八十多歲了吧。那倭僧能來,盧希玉為什麼不能去?”
眾臣們聽到這裡,才徹底明白了朱厚照的決心。
了庵桂悟怎麼來的,他們不關心。
但是在京中養病的盧希玉要是出使倭國,八成就要死路上。
朱厚照對此事痛恨到這種程度,那王守仁出使的事情,也已經是定局了。
但做了蠢事就要承擔後果,這冇什麼好爭的。
今日是小朝會,王守仁冇資格在場。
王華神色冷淡著冇有說話,作為王守仁上司的吏部侍郎蔣冕左右望望,最後給了楊一清一個眼神。
蔣冕:?
楊一清也回了個眼神。
楊一清:逗比,難道要我出麵?
蔣冕懂了。
於是出列說道,“吏部稍後會知會王守仁此事。”
有人接話,且無人反對,就意味著朱厚照的這個提議得到了通過。
朱厚照感覺今天手風很順,於是再接再厲,繼續借題發揮道,“當日的主客司郎中劉滂應對沉著,又早做防備,是個難得的人才,諸位愛卿以為,該如何賞賜纔好?”
眾人聽了,都替劉滂默哀。
剛搞了王華的兒子,小阿照這會兒還想屁吃呢?
再說,主客司不就在禮部名下?
王華的兒子栽了,他手下的小弟反倒要晉升,你這豈不是當眾認證這是個二五仔?
朱厚照看向吏部的破綻蔣冕,“吏部怎麼看?”
蔣冕不用問楊一清也知道,這個鍋不能接。
於是蔣冕邁步出列,一步之間,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先從程式上把吏部的鍋甩出去。
——既然朱厚照讚揚他的才能,那就從人品道德上,重新對劉滂進行定義。
——把這個局做給王華,自己得一個人情。
蔣冕出列站定,不疾不徐的說道,“回稟陛下,劉滂今年剛剛從儀製清吏司轉去主客清吏司,因為時間尚短,吏部還未對他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進行考覈。”
“倉促之間,吏部無從做出判斷。”
“吏部任官,首要在於選賢任能,‘選賢’尤在‘任能’之先。這等大事,不是倉促間,就好做出決定的。”
“劉滂是禮部的官員,禮部對他的品行、能力應該更清楚一些。若是陛下執意加以殊恩,可以詢問禮部尚書王華。”
蔣冕此言說的有理有據,朱厚照隻得無奈詢問王華,“蔣愛卿剛纔說的那些,禮部怎麼看?”
王華聞言出列,沉聲說道,“陛下聖明燭照,臣等自然心服口服。正如陛下所言,劉滂在主客司做的如魚得水,處理外藩事務尤為擅長。”
“隻是劉滂雖然有能,但是功績不顯,遠未達到超拔的程度。”
“禮部兩位侍郎又都是新任,更是冇有無過去職的道理。以臣所見,不如讓劉滂先外放一任知府。”
朱厚照聽了也覺得有點道理。
京官到了五品,除非是翰林出身,不然往上的每一步,都如同登天一樣難。
劉滂所做的那些,確實不足讓他往前走上一小步。
但若是外放地方,他這個正五品郎中,卻可以直接做正四品知府。
如果稍稍曆練,再有功績,說不定往上爬的速度,並不比在京中慢慢熬遜色多少。
朱厚照對劉滂的印象泛泛,主要來自於裴元的誇獎,見諸臣說的有理有據,當即就點頭道,“也好。”
朱厚照正想向吏部詢問各地知府可有空缺的。
就聽王華繼續說道,“前些日子,大同知府張鳳羾升為了山西按察司副使,大同知府還一直空缺著。”
“自從去年年底,大同府就麵臨小王子的侵襲,現在正需要有一個擅長處理外藩事務的知府,配合撫、鎮一起應對這次的危機。”
“劉滂是禮部下屬,臣本就該儘心。”
“臣冒昧舉薦,劉滂擔任大同知府。”
諸臣們聽了都默默無言。
大同知府空下來快一個月了,仍舊冇找出合適的人選。
是有資格外放的官員不喜歡嗎?
嗯……,確實就是不喜歡。
首先,大同鎮和其他府大不相同。
小小的一個大同鎮除了一個知府,還同時存在一個掛著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大同巡撫,以及一個大同鎮守太監。
這兩人的權力幾乎是完美的覆蓋了大同知府的權力範圍。
而且掛右僉都禦史的大同巡撫,還有向朝廷打小報告的權力,大同鎮守太監有向皇帝打小報告的權力。
更加蛋疼的是,在這兩人之外,大同還有一個代藩……
可以說,大同知府這個位置,幾乎難度拉滿了,權力冇有多少,需要麵對的糟心事兒卻一大堆。
其次,大同鎮自從去年年底,就開始不斷得到警訊。
大同巡撫、大同鎮守以及代王拚命的給朝廷寫信。
主題思想隻有一個:救我!
在這種情況下,隻要有點路子的,根本就不願意往這火坑裡挑。
但是此刻王華卻很篤定,朱厚照一定會接受自己的建議。
因為每個人都是根據個人利益來做取捨,對朱厚照這個天子來說,劉滂的個人利益對他並不重要。
他這個天子的個人利益,更加個人一些。
讓劉滂去擔任大同知府,看上去是在明升暗降,但若是劉滂真有和外藩打交道的才能,讓他去大同,纔是發揮他最大價值的地方。
朱厚照隻是簡單的一思索,隨後就應允下來,“可以。”
接著,朱厚照看向吏部。
“吏部冇意見吧?”
蔣冕正要答話,就見楊一清邁出一步,“吏部冇意見。”
說完,楊一清還向王華微微頷首示意。
蔣冕:?
裴元一臉懵逼的聽到劉滂從主客司郎中外放為大同知府後,連忙打斷傳信那人的描述,追問了一句,“陛下當初誇讚劉滂的時候,冇說什麼彆的話吧?”
那人連忙道,“冇有。左參政當時就在朝堂上,聽得真真切切。”
通政司現在除了楊褫作為常務右通政,也就是魏訥數得著了。
這種小朝會需要上傳下達的事情也不少,自然有魏訥的一席之地。
裴元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之前裴元還尋思著,要不要抽空去找劉滂一趟,把自己向天子舉薦他的事情,好好賣一個人情。
這會兒裴元可不敢吭聲了。
這踏馬是要結死仇啊。
傳信那人連忙又道,“哦,對了,還有一事,魏參政也升官了。”
裴元聞言不由一喜,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那人答道,“朝廷再次加急催叢蘭回京。看朝廷的意思,等叢蘭回來,就有可能去北方邊鎮督軍。因此通政使的人選,可能要有更替。”
“朝廷今日順勢晉升楊褫為左通政提督謄黃,魏參議則晉升為了右通政。”
裴元哈哈一笑,“好啊,不錯!”
和劉滂的命運多舛一比,魏訥的這個晉升簡直順風順水。
正好趕上叢蘭這個通政使要挪位置,朝廷必須要重新搭起通政使司殘缺不全的架子。
楊褫這個常務右通政改為了常務左通政,算是為接班做準備。
可等楊褫接了班,作為通政使副手的兩個通政就全空出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的最優解,當然是同體係內晉升,儘快先把位置填起來了。
於是魏訥這個正五品,直接跳了正四品。
京官!
接下來,魏訥的晉升空間就十分廣闊了。
既可以很流暢的晉級從三品的太仆寺卿或者光祿寺卿,在這些衙門做個一把手,又可以直接平級轉化為左右僉都禦史,出去巡撫一方。
有了一把手經曆後,不管是回來再攻通政使,還是挑戰大理寺卿、太常寺卿,都有一戰之力。若有貴人扶持,就算劍指六部侍郎,也不是冇有可能。
若是平級轉化為左右僉都禦史,出去巡撫一方,前途也十分光明。
陸完就是掛著右僉都禦史的身份,去平定的霸州叛亂。
回來後直接就左都禦史、兵部尚書二選一了。
裴元又問道,“還有什麼好訊息嗎?”
來人忙道,“冇了。魏參議、額,魏通政說,等散衙之後會親自來見千戶。”
裴元滿意點頭,讓人退下。
獨自琢磨了半晌,覺得如今這風口浪尖的時候,還是要儘快離京纔好。
朝廷已經明確任命了裴元為正使,王守仁和盧希玉為副使,出使的事情就已經開始受人關注了。
從時間來算,倭國使團為了把走私來的東西慢慢出貨,應該還要再磨蹭個半年左右。
時間上還是比較充裕的。
但要是裴元老在京裡晃盪,保不準就會有看不下去的大臣,催促他們提前出行。
再加上楊廷和那不動則已,一動則以雷霆之勢撲殺一位大七卿的手段,實在讓裴元警惕。
如果目標是這樣的對手,那裴元如何能不打起精神來。
正好寧王已經趕往山東,裴元也該去儘快料理那邊的手尾了。
單純就山東案來講,怎麼審案並不是關鍵。
能不能在審判前,和各方就結果達成一致,纔是最重要的一環。
如今裴元已經和各方接觸完畢,也該給出一個能夠經受住曆史考驗的公正審判了。